小公主今天又逃了吗_鹿桃灼【完结】(9)

  内里浓稠棕褐的药汁也随着荡漾出了碗口,滴在他肤色较深的手背上。

  周遭霎时静谧不已,姬辰曦不由得裹着被褥往后缩。

  男人抬眸,锐利的视线直射她的面门。

  姬辰曦缓缓低下头,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实在摄人,她小声开口商量。

  “我不过是喝得慢了些。”

  她不是故意的,她已经尽力了,已经很努力往下咽,她也不知为何还剩下这将近半碗的余量。

  小姑娘的下巴沾染了几滴浓稠的药汁,在她白得晃眼的鹅蛋脸上尤为突兀。

  像是洁白无瑕的美玉上沾染的墨滴。

  甚是刺眼。

  姬辰曦眼见着面对着他的凶巴巴直勾勾盯着自己,目光比起方才更是凌厉,浑身也散发出压迫骇人的气势。

  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我再来”

  话还未说完,凶神恶煞便只剩下了背影……

  小公主眨眨眼:“?”

  很快,男人回来了,指节粗大的指间捏着一只小小的青釉调羹。

  姬辰曦福临心至,懂了他的意思,松口气的同时也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笑容。

  浅浅的梨涡比起方才她下巴上的药滴更为刺眼。

  裴彻渊紧抿着唇,粗壮的胳膊一扬,掌下发力,那唯一的一张方桌便噌地一下子飘到了榻边。

  男人连碗带勺搁在桌面,睨她一眼,转身离开。

  小公主目光抖了抖,忽地发现那粗瓷碗的旁边还多了一只小瓷瓶。

  是装金疮药的那只,她记得。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姬辰曦眨眼便在这榻上黏了三日,在这三日里,她的汤药餐食皆是那位凶神恶煞的侯爷亲手送来的。

  小公主对此,一开始的确心存了几分忐忑,可后来也迅速接受良好。

  她习惯被人伺候,管他对方是谁,对她好不是应当的嚒?

  今日帐内的光线比起往日里都更亮堂,姬辰曦早已伸长脖子从通风的窗口望出去过,知晓今日的日头好。

  她随手捏过桌面上的小瓷瓶,又脱下双足的罗袜,给自己的足腕上着药。

  心里还在思忖着,待会儿该怎样和那个凶巴巴开口呢?

  她想沐浴了。

  自从来到漓营,她还没有沐浴过。

  且中途还生了一场病,身上的衣裳也一直没更换过,身子又黏又痒,姬辰曦觉得自己都快要发臭了。

  这对历来爱干净整洁,身子永远香香软软的小公主来说,不亚于一场酷刑。

  裴彻渊大掌捏着一面菱镜走出屏风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凌乱的床榻上坐立着一小姑娘,正垂着脑袋给她纤细精致的足腕涂抹着药膏。

  她的足腕小巧而精美,有了上好的金疮药加持,这么几日过去,上头依稀可见已经结痂的红痕。

  男人下意识皱眉,视线不经意间往下……

  他的目力足够好,雪白脚背上几根微突地青筋及粉□□巧的足甲极为清晰,让他瞳孔微怔。

  裴彻渊移开眼,嗓音滞涩:“注意分寸。”

  姬辰曦蓦地抬眼,这才发觉凶巴巴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屏风。

  她唰地将双足伸进了被褥,语气颇为娇蛮:“你来做什么?”

  男人耳垂有些泛红,可又因着他肤色足够深,若不近距离细观,压根儿瞧不出来。

  他视线微凝,只轻扫一眼榻上的人儿,小公主便心虚地垂下了脑袋。

  她险些又忘了,这可不是她的福安殿。

  严格算起来,她现在吃的用的,可都是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侯爷的。

  裴彻渊上前两步,将手里的菱镜支在了方桌上。

  姬辰曦一双小鹿眼缓缓睁大,有些不敢置信,这是给她的?

  她昨儿的确提过,说这帐子里没有铜镜,她给自己额头上药的时候也瞧不清呢。

  男人睇她一眼,拧着眉心,也没作过多的言语。

  到底是怎么生的,就连脚也生得如此娇小,也不知有没有他巴掌大。

  姬辰曦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在男人转身的瞬间喊住了他。

  “你等等。”

  裴彻渊脚步顿住,微微侧首。

  “我想沐浴,要沉香木的浴桶。”小公主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诉求。

  沐浴?

  男人脑中霎时又浮现起了那双玲珑剔透的双足,倘若沾染上水珠……

  “可以嚒?”姬辰曦稍微放软了语气,不再像方才那么理直气壮。

  裴彻渊转过身面对她,凌厉的剑眉微皱,没有说话,可姬辰曦就是知晓,这是拒绝的意思。

  “凭什么不行?”小公主突然站了起来,双手叉在腰间,这个高度正好能跟对方平视。

  这样气势足些。

  裴彻渊鹰眸微眯,头一回开始怀疑起自己曾经的决定。

  究竟为何要留下这么一个小麻烦。

  男人在沙场历练多年,即便不说话也气势不怒自威,凌冽逼人。

  可姬辰曦长久以来就是被所有人宠爱的中心,她想要的一切,于她来说皆是唾手可得,连吩咐都不必自己亲自动口,自有底下的人小心揣度她的心思,双手奉上。

  平日里的她矜贵灵动、天真烂漫,可长期的养尊处优让她举手投足皆是雍容玉贵,让人不敢逼视。

  四目相对,率先错开视线的人便是下位。

  小公主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男人下颌的弧度越发紧绷,他周遭萦绕着无形的冷硬狠厉的气息,同姬辰曦周身的娇贵天真截然不同。

  病中被娇养了几日的小雀儿,也敢扑扇着翅膀同他对峙。

  裴彻渊轻哂一声,似是在嗤笑自己的荒唐,何至于给她脸色。

  男人错开视线,转身便步伐沉稳地离开。

  小雀儿在他身后扑扇着翅膀叽叽喳喳。

  “你答应了?记得要准备沉香木的浴桶!”

  沉香的香气持久浓郁,她喜欢。

  男人高壮的背影眨眼便消失在了她的视野,姬辰曦重新蹲下身来,摆弄着桌面上的菱镜。

  “嗯……粗制滥造。”

  小公主给出了她的评价。

  *

  午膳后,约摸申时初,姬辰曦总算等来了她期盼已久的浴桶。

  “为何不是沉香木的?”

  小公主绷着小脸儿,语气颇为不满。

  “沉?”沈绍惊得眼珠子都快跳脱了眼眶。

  这小舞姬好大的口气,要知道沉香木材极度稀缺,得是宫里身份极为尊贵之人才能用得了的。

  能给她寻来这香樟木的已是侯爷的特地嘱咐。

  这到底是给侯爷送的舞姬还是祖宗?

  沈绍也跟着绷了绷脸,语气微沉:“姑娘或是有所不知,香樟木防霉防蛀、质地坚硬,已是上好的木料。”

  他瞅着姬辰曦皱着的小脸儿,也不知怎地莫名多了几分心虚,咳了两声。

  “再者,这颜色也挺亮眼啊……”

  小公主抿着唇,饱满粉嫩的樱唇被抿成了一条直线,显然不是满意的表情。

  “你先退下。”

  侯爷有令,沈绍当然不敢不从。

  姬辰曦盯着这浴桶看了一小会儿,决定暂且勉强接受它。

  “准备的衣裳呢?”

  她问得自然而然。

  身侧的高大阴影还立在远处,可就是没人应她。

  姬辰曦抿唇扬起了小脑袋,见对方也神色怔怔然……

  裴彻渊的确被方才那一问怔在了原地。

  衣裳?

  原来姑娘家沐浴是需得准备衣裳的。

  军营中都是男子,皆是在不远处的河边光着膀子冲洗。

  原来姑娘家要沐浴,不仅需准备浴桶,还得准备换洗的衣裳。

  小公主见他这闷声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她霎时更是不满了,当即抱起双臂,语气带了点儿蛮横,但更多的还是娇气。

  “怎地什么都得让我来吩咐?”

  这话一出口,不仅是姬辰曦,就连裴彻渊的黑眸里也闪着些意味不明。

  “……我的意思是,堂堂的军中主帅,做事竟如此不周全,到底是怎么领兵的?”

  话落,她便感到周遭的空气骤然间凝固冷却了下来,纤细小手不由得抱紧了自己的臂膀。

  “本侯如何领兵作战,还不需得同你一个舞姬禀报。”

  男人沉了脸,面部线条更是冷硬,语气中暗含警告。

  姬辰曦咽了咽嗓,也知晓自己这是多了嘴。

  再是如何,凶巴巴也是漓国的侯爷,身为军中主帅的威严,并非她如今的身份能挑衅。

  小公主看了眼香樟木浴桶,弱弱出声:“那我要换洗的衣裳……呢?”

  她垂着小脑袋,语气软绵绵的。

  裴彻渊的身量比她高太多,只略一垂眸便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到底还是只胆怯的小雀儿,略一施威,便惶恐地垂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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