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十分难缠的政客。
“是,”塞勒涅一脸认真地点头,“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送您几车砖回去,算是我给国王陛下的回礼。”
谁送礼会送砖头呢?波文当然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想要同王都交好,这样轻松愉快的语气只是装傻充愣罢了。
于是波文笑了笑,“伯爵大人好意,我代陛下先行谢过。不过这次来,我带的可不是装砖的马车。”
他语气微微一顿,神情间带了严肃,“陛下想要我当面问您,布列克公爵——您打算要怎么处置呢?”
伯爵大人?塞勒涅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波文上来就是承认她作为克劳德继承人的合法身份,同时也是要点一点她:你还是国王的封臣。
“如果您指的是那几个进犯艾弥尔的家伙,”塞勒涅淡淡地回答他,“我会把他们交给领地的法庭进行公正的审判。”
见她还真有越过王都处置布列克他们的打算,波文心中一咯噔,他试探着问道:“布列克公爵擅自攻打王国领地确实是他有错,陛下当然是向着您的,要知道不久前王都也已经撤销了对艾弥尔的征讨令……但他毕竟陛下的封臣,由您私下处置的话,传出去对您的名声恐怕也不太好。”
塞勒涅一挑眉,“您说埃伦斯叔叔向着我,可是布列克攻打艾弥尔的时候,他也没有阻止。”
波文就知道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话题,但宫相还是强装镇定道:“那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太快也太过突然,陛下还没来得及责问他就收到了您已经战胜敌人的消息。”
这话其实倒也不假,艾弥尔击溃布列克的速度快得惊人,哪怕埃伦斯一开始就打算要帮她,也不会有这个劝和的机会。
塞勒涅眨了眨眼,“原来是这样,那还是我错怪叔叔了。”
她一口一个叔叔,仿佛和埃伦斯的关系很是不错,但波文也不敢说她这是在阴阳怪气,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能解开陛下和您的误会当然再好不过,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把布列克他们……”
还不等他说完,塞勒涅就连连点头,“嗯,可以,您可以带走他们。”
波文诧异。
塞勒涅接着t说:“波文宫相,您说他们做错了事,那就应该受到惩罚,这是你我都知道的道理,但受到伤害的毕竟是我的领地,如果我只是把布列克公爵交给您,却得不到任何补偿,那我的领民该怎么想呢?”
原来是想要点赔偿。波文心神稍定,这倒是可以理解,虽然她是打赢了没错,但战争是最烧钱的事情,收拾布列克这些人还不知道到底花了多少钱出去。
“您放心就好,”波文信誓旦旦,“陛下不会让您白白蒙受损失,布列克公爵作为过错方肯定是要对您支付损失和赔偿的。”
反正出钱的是约克郡那些贵族官员,波文对她保证起来半点也不客气,他们总得把自家领主赎回去吧?
塞勒涅听了还算满意,布列克闹这么一遭把她刚弄出来的火药都消耗干净了,她可不得将这些掺和进来的领地狠狠宰一笔。
“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领主大人强压住嘴角的笑意,“但我想您这么辛苦赶到艾弥尔来肯定也不止是为了布列克他们的事情。波文宫相,我们也不要浪费时间了,如您所见,北境已经完全可以实现领地间的自给自足了,我的领地也不想再受到王都的约束。”
她的话点到辄止。
波文表情当即一变,“您的话很不恰当了啊,都是王国的封地,北境也可以多和其他领地交流,王都怎么会约束您呢?”
“噢,交流,”塞勒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您指的是布列克公爵这种交流……还是萨维什王军那种呢?”
波文差点没被她的话呛到,他讷讷半晌才尴尬道:“您知道您的父亲克劳德伯爵也曾帮助陛下镇压过发生在王都附近的叛乱,陛下不免对这些事情反应过度,这或许也让我们之间有了误会……”
塞勒涅的表情不为所动。
好吧,波文知道,感情牌也没用了。
“那我们就直说吧,”波文不再弯弯绕绕,“王都不可能承认北境——甚至只是艾弥尔独立自治。您也是一方领主,应该知道这样做会让其他领地也纷纷效仿,今天王都允许您独立出去,那约克郡明天也要这样做了,那样的话,陛下还要怎么统御王国?”
这是王都,也是埃伦斯的底线,倘若他们真的没有办法谈拢,那么将来再次发生冲突也是迟早的事情。
塞勒涅沉吟片刻,开口却是一句让波文意外的话,“波文宫相,如果我说,北境不需要独立呢?”
波文一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北境各领地组建议会,所有北境事务——包括交予王都的地权税,由议会自行决定,王都不得干预,”塞勒涅似是早有准备,“并且,我希望艾弥尔可以是王国的永久中立领,不受王都征税,不参与王国战争。”
“但名义上,我们仍然是萨维什王国的一部分,这样的条件,您接受吗?”
波文深吸一口气,“这和独立自治还有什么区别。”
塞勒涅微微一笑,“区别是,王都不同意,我们就公开宣布独立了。”
只是面子上好不好看的问题罢了。
如今北境这些领地,伦巴赫和安浦斯不用多说,敢和她结盟攻打王军,原本就抱定了要脱离王都控制的想法,剩下那四个领地同艾弥尔的关系一个比一个近,要么直接承认她是领主,要么选择依附于她。
埃伦斯不肯答应她的条件,北境依然会公开宣布独立,那样闹出的乱子可比眼下组建议会、建立中立领难看多了。
……
离开布卢维城堡的时候,宫相的脸色前所未有的惨白。
他知道有些事情变了,但王都却对此毫无办法,甚至还只能迁就着让他们给陛下一个台阶下。
波文稀里糊涂地和塞勒涅交谈了许多,最后到圣灵会的问题时都提不起精神来了,他只问了这么一句:“您有把握让教会不再渗透王国的事务吗?”
塞勒涅答得理所应当,“当然。”
既然她如此肯定,波文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带着布列克等人,王国宫相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艾弥尔领,他得尽早回王都将北境的事情汇报给他们的国王陛下了。 。
波文一走,塞勒涅就开始着手安排离开艾弥尔城期间的事务了。
“您愿意放我回去了?”西奥多惊诧不已。
塞勒涅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怎么,你还想赖在我的城堡不走了?”
西奥多连忙摆手否认,“不不不,布卢维城堡当然很好,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突然……”
“西奥多勋爵,”塞勒涅意味深长地询问他,“你在艾弥尔也待了很长时间了。说说看,你觉得我的领地怎么样?”
西奥多微愣,但还是颇为诚恳道:“道路平整,集市繁荣,领民们信任您,您也将领地建设得很好。”
“那你觉得,你父亲当初派你带兵闯进我的领地,到底是对是错?”
西奥多脸色稍微有些尴尬,“……是安浦斯不对。”
塞勒涅点点头,“你能这么说,那就没白待在艾弥尔这么长时间。回去以后,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父亲,告诉他,艾弥尔不喜欢和别人结仇,北境就这么大点地方,打来打去便宜的是外人。”
西奥多摸了摸鼻子,“我会的。”
“行了,回去吧,”领主大人打发他出去,“记得把塔楼上的东西都带走。”
刚送走西奥多,塞勒涅就在城堡书房里召开了临时会议,参会的除了赫伯特、塔兰、洛里安这些常客以外,竟然还有墨菲斯特、玛丽夫人和辛西娅。
“我会离开艾弥尔城出行一段时间,”领主大人开门见山,众人的表情都变了变,“所以在这之前,必须先把领地里的重要事情都交代给你们。”
“只说几件事,”塞勒涅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不少,“第一,我不在的时候,塔兰管兵,赫伯特管人,洛里安管钱,北境发生任何事情都由你们商量处理。”
她望向塔兰,“理查驻守雷登领,因泽兰的卫兵听命于我,但这仍然不能保证他们绝对的忠诚,务必要小心动乱。”
塔兰郑重点头,“请放心,塞勒涅小姐。”
“第二,各领地的商贸经营,”塞勒涅的视线落在了墨菲斯特和玛丽夫人身上,“你们都是有经验、有手段的商人,知道该怎么做才不会让我们的领地吃亏,税务官们不便处理的事情,就该由你们协助。”
忽然被她如此认真交代,玛丽夫人倒是还好,墨菲斯特却是眼睛一亮,他刚刚听到了什么,领主大人这是愿意承认他是自己人了?
别说,无法脱离安浦斯这一点还是让墨菲斯特耿耿于怀,玛丽夫人买了地扭头就成了艾弥尔人,他却因为行会的职务不能轻易离开,这可是让他白白浪费了许多积累财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