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帝国敕令刚刚颁布的时候,还有人觉得皇女殿下对教会的做法有点过分严苛,但现在看到教会内部已经烂成了这副模样,他们忽然觉得受到了欺骗;原来他们将铜板交给那些教士换来的不是救济穷人的面包,而是这些教士的奢靡享乐。
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人们巴不得事务官们再多查出些贪腐的教士来,这样才不会让他们的信仰蒙羞。
圣灵会的大主教安瑟科夫倒是还想挣扎着反对一下,但阿斯弥斯教堂的主教马尔萨斯却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老主教坚持要求教士团进行内部自查将那些损害教会名誉的教士揪出来,而不是一味否决敕令。
在这局势十分紧要尖锐的关头,托兰德却收到了瓦伦斯的仆人带来的密信。
维特戎总督将那皱巴巴的羊皮纸来回看了看,心情一下子就不明朗起来。
“他在那里还能被人抓住错处?”托兰德有些不耐,“伯吉斯家可没有这样无用的人。”
见底下的仆人抖索着不敢说话,维特戎总督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虽然有着亲厚的血缘关系,但瓦伦斯过去的表现在托兰德眼里实在是上不了台面,留在维特戎早晚要给伯吉斯家族惹出麻烦来。要不是看在早早死去的亲兄弟的面子上,他才不会好心将人打发到第一军团当个副长混混日子。
更何况现在帝国的权贵们和教会都盯着这支直属于西迪沙的军团,倘若传出去军团副长勾结外敌,这简直是在将伯吉斯家的把柄白白送到他的政敌手上,要是有人非要在政会上提出来,怕不是捷琳德殿下也要为难。
思来想去,托兰德还是不愿受制于人,他连忙赶去面见了捷琳德本人,这样好歹他在政会上还能早做点准备。
“勾结莱兹人还有,异族?”捷琳德提着笔若有所思,“他能有这么大本事?”
托兰德不知她是抱着什么想法,只得含糊应道:“或许是有些误会。”
捷琳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却是毫不相干的话:“你昨天说科尔维恩派了传令兵回到维特戎,要求政会和莱兹人议和。”
托兰德一愣,点头道:“是这样。”
“这就对了,”捷琳德神色间轻松了不少,“军部这些要员间出现了嫌隙,这正是进行整改的好时机,但先前我们面临的麻烦就是第一军团。”
她原本还在担心毫无缘由的处理会导致这支军团因为不满发生叛乱,好巧不巧,瓦伦斯居然还给她找了个合适的理由。
“军中结党,构陷同僚,”捷琳德语气一沉,“这已经是在蓄意破坏帝国安全了。”
莎穆兹可没有告诉过她莱兹人还和瓦伦斯有什么联系,皇女殿下确信这大抵只是军团中的某些军官借故上位的手段,这在苏里尔帝国并不少见,以往也不会有人去留意那些斗争失败的无能者。
但偏偏,捷琳德和她的近臣现在正需要对第一军团开刀的借口。
托兰德这时终于也明白了她的想法。
于是维特戎总督匆匆忙忙离开了波利斯行宫,而次日的政会上,伯吉斯家族的多位政要都针对瓦伦斯是否通敌叛国的问题严词指责了第一军团士兵集体诬陷军团副长。
还没收到消息的政客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结果就是,他们稀里糊涂地接受了托兰德要求派遣督察官彻查此事的提议,一匹快马迅速离开维特戎直奔灰隘堡驻地而去。
除此以外,科尔维t恩希望政会出面议和的想法也被帝国的权贵们简单讨论了一下。
事实上,这并没有什么异议,政客们也不是傻子,莱兹人打着报复教会的旗号突破风脊要塞对谁最有利都被他们看在眼里,众人或多或少能猜到这其中大可能有捷琳德的手笔。
他们不想触了皇女殿下的霉头,就算真的增派兵力强行将这些蛮族拿下,权贵们也没法从这些部落那里得到任何实际利益。
既然如此,直接走过场和莱兹人议和当然是再好不过的决定。
但这显然不是一天就能定调的事情,苏里尔帝国作为老牌的军事强国也不可能作为主动方对着一群蛮族人提出议和,眼见政客们纠结这个纠结那个,帝国宰相卢布里安坐不住了。
这有什么好讨论的?既然放不下面子,那就让那些莱兹人来提要求,反正捷琳德私下肯定也和他们谈好了条件,他们只管怎么将它体面地执行下去就好了。
他的话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
就在帝国权贵们以为今天的议事就此结束的时候,旁听许久的捷琳德却放出了重磅消息:“关于军部内部派系混乱的问题,我想我们也该想办法整改了。”
这话可是将众人吓了一跳,倒不是这问题有多么惊人,而是皇女殿下居然这么直白地将它说了出来,要知道在涉及军事的事情上,政客们的态度素来是再谨慎不过的,毕竟这一弄不好就是波及整个帝国的混乱。
最微妙的是,军部权力顶层的三位主将如今仅有哈罗德在场,另外两名主将都被莱兹人拖在外面,而直属于西迪沙的第一军团才刚刚被要求下派督察官调查污蔑军团副长的问题,捷琳德却偏偏在这时将整改问题放到台面上。
好在,捷琳德也并不需要他们的意见,打击教会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她安排好其他事情,这一切只需要合适的契机让她收尾。
皇女殿下要做的不是清洗,而是收权。
“帝国军队效忠的是帝国,不是教会,不是某个将军,更不是旧日的私利与派系。”
军部这些主将不能再把持军官的自由任免和军饷账目审查,她会建立起独立于军部的军事督察院,直接对政会负责,定期巡视各军团驻地,受理士兵举报。
“连另外,所有驻军营地周围必须限期拆除未经政会批准的教会设施,禁止教士在军中担任任何形式的随军职务,士兵的日常祷告由军部统一安排轮值教士,轮值教士的任职资格由宗教事务署审核。”捷琳德淡定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政客们的表情都复杂起来。
没有人反对,这整改任务被直接交给了现在还留存在维特戎的军部主将哈罗德。
帝国的权贵们都知道,苏里尔的天确实是要变了。 。
东蒂尼娅,列曼城。
米塞娅取出一条干净的麻布将她的水晶球仔细擦了擦,布伦丹盯着她动作,目光却有些涣散,士兵的脸上满是愁容。
“您听说了列曼城最近发生的事情了吗?”布伦丹忽然开口问她。
米赛娅抬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莫名让他生出敬畏感来,“你是说那个麻子脸的执事还是醉酒的司铎?”
布伦丹嘴角抽了抽。
米塞娅的话提到的自然就是列曼城近来颇为受人议论的两件事情。
其中的麻子脸执事是因为有个老妇人在教皇面前悔悟时突然哭着站起身来指控身边押送她的年轻执事长得不符合教义,认为他脸上的麻子实在是不够干净,可能是异族人为了伪装故意糊弄上去的东西。
另一件则是有个醉酒的司铎被半夜巡视街道的独立军士兵当成异族丢进了宗教裁判所中,理由是他不正常的通红脸色。
虽然这两件事情看起来都有些乌龙和荒诞,但列曼城的居民们却对此颇为不满,原因是教会在对待其他类似的事情时并没有采取同样宽容的态度。
东区的磨坊主因为喂猫时发出类似的猫叫声被当成异族在裁判所里关了六天,某个外地商人因为眼睛在油灯下有些发黄受到士兵盘查损失了大量货物,那名指控麻子脸执事的老妇人则是因为在宗教裁判所为挖煤导致皮肤焦黑的儿子喊冤被当成异教徒关进去的。
这些事情远比那两名教士的遭遇来得荒谬,怎么这时候教会就非要死抓着不放了?
列曼城中反对的声音多了起来,有些居民组织游行将宗教裁判所包围要求教皇出面解释,这下子连原本无比支持教会的独立军士兵都凌乱起来。
好不容易借口回到列曼城休养两天的布伦丹一回来瞧见的就是这样混乱的场面,他原本就思虑重重的心情变得越发沉重起来。
“先知,您之前觉得……这样对我们民众不好,对吗?”布伦丹犹犹豫豫地说着。
米赛娅一个大点头,“不是之前,我现在也这么觉得,难道你看不到列曼城的状况吗?”
布伦丹眉头皱得死紧,“是的,我看到了,而且……我还在奥尼洛村见到了一些让人难过的事情。”
这名年轻的士兵简单陈述了一下那里村民因为泥石流而失去家园的经过,以及那支及时救下他们的商队。
“所以呢?”米赛娅一挑眉,“你见到了普通人被伤害的事实,现在却只是坐在我面前发愁吗?”
“不,不是的,”布伦丹诚惶诚恐,“我想问的是,如果您先前的话没有错,搜捕精灵会让我们的民众遇到更大的灾难,那么我们该如何改变这样的状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