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令瑶见状,道:“今日这含桃可甜了。”
宫外可吃不到这样可口的含桃。
覃思慎道了句不咸不淡的“尚可”,转而继续说起方才未说完的话:“往后,东宫之中……若无要事,太子妃也不必总拘在玉华殿里。宫城之中,亦有许多去处。”
他本想说,东宫之中亦能如她闺中所居的小院一般扎秋千、放纸鸢,话到嘴边,又觉得贸贸然提起太子妃的闺房实在是有些奇怪。
其实他应当午后便说这话的。
罢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
裴令瑶顺着他的话道:“入宫前我便听徐嬷嬷说过,宫中景致颇多,四时之景亦有不同。千波池、御花园、绛萼亭……俱是适合游赏散心之处。”
“嗯,太子妃自己安排便是,”覃思慎对这些兴趣缺缺,“记得多带些宫婢,莫被人冲撞了。”
裴令瑶语气中的期待让他不免有些疑惑,徐嬷嬷口中的宫城是怎样一副模样?
在他眼中,四季变化不过是会影响昼夜长短,进而让他的坐卧起居有些细微的变化;他并不在意御花园中何时花开,绛萼亭外几时花谢。
裴令瑶用绢帕擦了擦指尖,颔首应是,复又问道:“那殿下休沐之时,可要与我同行?”
“……不必。”覃思慎沉声答。
裴令瑶撇撇嘴,有些遗憾:“好吧。”
罢了罢了,鱼和熊掌尚且不可兼得,美景和美人,得其一便已足够了。
况且午后已有阿祥的惊喜,她的好心情足以蔓延到明日清晨。
覃思慎解释道:“休沐之日,我亦需温书。”
“辛苦辛苦,”裴令瑶了然,眨眨眼,问,“那我就自己去了?”
“……谈不上辛苦,该做的罢了,”覃思慎顿了顿,语气之中略有些迟疑,“三妹妹性情开朗活泼,许是与太子妃合得来。”
几日共处,他已清楚,太子妃爱说爱笑,不似他这般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裴令瑶单手托腮,歪着头看向他,秀眉微挑:“殿下这是自己太忙,就帮我寻朋友呢?”
覃思慎移开目光,看向碗中的含桃。
是挺甜的。
可以让尚膳局多备上一些。
他平声答道:“只是恰好想起三妹妹与太子妃性情相近。宫中女眷,若是投缘,太子妃皆可与之结伴,不必顾忌太多。”
他没有那样多闲暇去陪伴新婚的妻子,无法像普通的世家儿郎一般与妻子赌书泼茶、闲话家常,便只能委屈太子妃与旁人为伴了。
“我记下了,多谢殿下一番好心。”裴令瑶笑道。
覃思慎神色自若:“太子妃不是说,事事言谢反而平白无故显得生疏吗?”
他虽年岁尚轻,但性格老成,鲜少有这种故意抓着旁人言语中的小漏洞不放的时候。
裴令瑶怔了怔,而后轻笑一声,拱手做了个讨扰的姿势,道:“是,是我说过的,殿下记得真是清楚。”
她笑得坦然,眼中并无丝毫让人窘迫的揶揄。
覃思慎默然。
烛台之上的烛火发出细微的哔剥之声。
裴令瑶轻抿下唇,道:“不过,我觉得性情相异之人同样也是有可能交好的。”
覃思慎淡然问道:“此话何解?”
裴令瑶不紧不慢地解释:“在益州之时,我认识了一位性情文静的小娘子,长辈们以为我们一动一静定是玩不到一起,哪知如今回了京,我和她还时有书信往来。”
覃思慎应道:“哦。”
原来是在说她与宫外的旧友。
他轻声道:“太子妃若是想,亦可继续与她写信。”
话音刚落,便听得裴令瑶笑道:“况且,我和殿下不也是吗?”
覃思慎抬眼望去,但见暖橘色的灯影笼罩着裴令瑶扑闪扑闪的笑眼。
他忽然很想如登徒子一般,伸出手去刮一刮她挺翘的鼻尖,而后问上一句“也是什么”。
戌时的钟声敲碎了旖旎的遐思。
覃思慎倏地回过神来,轻按眉心,压下心间那点过分孟浪的欲./望:“时辰不早了,去东暖阁吧。”
裴覃夫妻二人并肩行出西次间。
廊下晚风习习,夹杂着芍药清淡的香气,吹散了午后的燥热之意。
行走间,裴令瑶余光飘向覃思慎清隽挺拔的侧影,忽而想起——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甚至连三公主都搬出来了,为何却始终没有回答她最初的那个问题?
因心有所想,她那轻飘飘的余光便变作了黏糊的、充满探究的目光。
覃思慎自有所感,他脚下一顿,只当是裴令瑶不舍这三日同吃同宿的时光,便道:“往后你我二人虽是分殿而居,但若是得闲,我会来玉华殿中与太子妃一道用膳。”
他把“若是得闲”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裴令瑶点点头,并不多想:“殿下记得提前差人来玉华殿讲一声便是。”
在她看来,太子忙的时候定是多过得闲的时候,她总不能因他这么一句话,便日日等他。
-
夜色渐深。
宫城之中已然归于寂静。
覃思慎绕过一架十二扇织绣围屏,款款向拔步床处步去。
抬眼之际,却见不过三日的时间,这方寝殿之中已多出了许多陌生的物件;细细看来,此处既不似裴府那间闺房般秀丽温婉,又不似东宫别处般略显肃穆。
正在妆台前摆弄玉容膏的裴令瑶听着脚步声回过头来。
覃思慎沉声道:“歇吧。”
银烛高烧,罗帐低垂。
昏暗悄无声息地侵蚀着白日里的自持与淡然。
裴令瑶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袖,凑到他肩旁轻道了声“晚安”,正欲翻身酝酿睡意。
哪知,她话音刚落,便听得覃思慎唤了句“太子妃”;许是因此时帐中有些昏暗,惹得他的声音也不复白日里那般清冽。
裴令瑶循着声音侧过脸去:“殿下?”
二人在床榻之间四目相对,呼出的热气近乎已落到彼此的鼻尖,勾起一阵略显紧绷的酥麻。
裴令瑶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作者有话说:
算是天亮前更了吧(擦汗
太子:持续嘴硬中
瑶瑶: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拒绝临时起意,要吃晚饭请预约
含桃是樱桃来着
第18章 主动
覃思慎答了一声“嗯”,便不再有下文。
帐中重归阒寂。
大婚那日,他们是为了既定的礼节。
而今日、今日……
不过是他不想在玉华殿的最后一夜,仍像前夜那般令人啼笑皆非。
他的目光飘向妻子的眉心,却又在不知不觉间重新落回她滟滟生光的眼中。
帐外,双鹤香炉之中氤氲着幽幽的甜香。
帐中,裴令瑶那双略带疑惑的眼里闪着天星似的光彩。
覃思慎本在浴殿之中打了满腔腹稿,此时却在彼此不甚同步的呼吸声中乱了思绪;他几度张口,始终说不出半句话来。
所幸,白日里,一切的行为都需要既定的规矩或是能将人说服的理由;可如今夜色沉沉,一豆未熄的灯火透过纱帐,将二人的呼吸与眼神都烧得滚烫。
对于新婚的夫妻,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言语便能领会的;不需要长篇累牍地说新婚的第三夜是如何如何特别,更不需要一本正经地背诵“夫妇之际,人伦之大道也”。
二人的对视安静又粘腻,像暴雨来临前沉郁的天光。
覃思慎轻轻呼出一口气,尽力平复呼吸,低声问:“可以吗?”
许是因为不是煌煌白昼,有些直白的话会鬼使神差地被说出口。
这话与大婚那日他拖延时间之语别无二致,此时再度说出口,实在是有些令人窘迫的。
他本想要说的不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分明应在这句话之前,好生铺垫一番。
却见裴令瑶翻了个身、整个人都朝向覃思慎。
她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乱七八糟的脉搏声敲击着她的掌心。
帐中阴沉沉的,但她还是在抬眼时瞥见了覃思慎脖颈间的薄红。
她先前所幻想过的白雪之上覆红梅,当是如此。
裴令瑶漾开一抹笑意。
她在为覃思慎这份不够游刃有余的主动而欢喜。
他们年岁相仿,他们都对成为夫妻这件事情不甚了了。
香炉中的甜香漫入帐内,霏霏霭霭,摇摇曳曳,化作春雨似的、绵绵的缱绻之意。
裴令瑶的呼吸随着掌心的触感乱了起来。
她轻咳一声,松开了泛起潮意的手,继而微微别过脸,不想直视覃思慎眼中耳根通红的自己。
她听到自己细声答了一句:“可以。”
她虽对夫妻之事不甚热衷,但旖旎的氛围之中,她实在很难对着太子的俊脸说出一句“不行”。
美色误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