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谣_抱帚忘雪【完结+番外】(27)

  覃思慎过了几息,方答:“孤知道了。”

  他没再多吩咐什么。

  抑斋中又静了下去,唯余下翻动书页的沙沙之声。

  -

  清心殿的午膳摆在西暖阁。

  敬嫔贪凉,虽只是四月末,但屋外早已换上了透风的湘妃竹帘。

  宫女打起竹帘,裴令瑶与覃妙仪迈步入内。

  “母妃,快瞧瞧这画,”尚未等敬嫔开口,覃妙仪已兴冲冲地跑到她跟前,展开手中的画卷,“母妃定猜不出这画上是何人。”

  画中人一身鹅黄襦裙,眉眼间鲜妍灵动,正是覃妙仪的模样。

  敬嫔先向裴令瑶含笑见了礼,这才看向覃妙仪手中的画卷,目光触及那熟悉的眉眼,心中已是一片了然,却仍顺着女儿的兴头,故意端详了片刻,方笑吟吟道:“这是哪位花神降世?我竟瞧不真切。”

  “是我呢!是我呢!”覃妙仪被逗得直笑,挽住裴令瑶的手臂,语带亲近,“是嫂嫂把我画成这样的。我自己看了,一时间都不太敢认。”

  裴令瑶闻言也是一笑:“敬娘娘方才那一说,倒点醒我了。先前作画时,我只觉得妙仪妹妹神采照人,如今细细想来,可不就是位小花神么?”

  覃妙仪又红了脸。

  心中却是甚为欢喜。

  她细声唤了句:“嫂嫂。”

  当初在慈寿宫前,嫂嫂留她说话,她还心里打鼓,生怕嫂嫂同大哥一样,是个在宫宴之上也难见笑意的;她虽佩服大哥的才学,却实在是与这样性子的人相处不来。

  敬嫔看着他们二人相处甚欢的模样,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正巧午膳尚未备好,三人便在西暖阁中说起话来。

  有那幅丹青做引,又都是健谈之人,不愁无话可讲。

  正午明煦的阳光漫过竹帘,洒落于三人的衣裙之上。

  不多时,西暖阁中已是欢声笑语不断。

  与某些总爱多想的宫妃不同,敬嫔心里跟明镜似的:陛下待太子严格,待其他皇子却宽和,这并非是因陛下对太子有何不满,反而,正因寄予厚望、方才会愈发苛刻。

  她知晓,与东宫结一分善缘,绝非坏事。

  可如今,瞧着裴令瑶言笑间浮起红晕的脸颊,敬嫔心下那些关于利益得失的权衡,不知不觉地淡了;她下意识放柔了声音,言语间也愈发亲近了起来。

  什么善缘不善缘的,她就是想多与太子妃说说话呢。

  一顿午膳下来,宾主尽欢。

  用过午膳,念及东宫无事,裴令瑶便想着去与清心殿相去不远的繁英阁赏花。

  覃妙仪扁了扁嘴,眼巴巴道:“嫂嫂,我午后得去习琴,怕是去不成繁英阁了。”

  裴令瑶拍拍她的手:“今日我只赏繁英阁西侧的花,把东侧的花都留着;等过上几日,妙仪妹妹得闲了,咱们再一同看东侧的花,如此可好?”

  平心而论,裴令瑶这番“东侧、西侧”的话,实在是有些孩子气的;若是换了旁人,大抵会说一句“自是正事为重,莫要耽溺于玩乐”,亦或者说一句“你不得空,那我也不去了。”

  但裴令瑶这番既不冷淡严肃、又不过分热络的俏皮话,落在覃妙仪耳中时,反倒成了一种让人暖烘烘的真诚。

  她笑盈盈地唤了一声:“嫂嫂。”

  尾音拖得长长的,一听便是在撒娇。

  裴令瑶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

  “那我就与嫂嫂说好了。”覃妙仪顺势蹭蹭她的掌心,笑眼弯弯。

  -

  繁英阁。

  四月末的宫苑,芍药灼灼,榴花初燃,春华虽尽,却是另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

  裴令瑶漫步于花丛之间,心中一动,吩咐人去准备银剪与瓷瓶。

  拂云笑问:“娘娘可是要折些花,带回玉华殿插瓶?”

  裴令瑶颔首:“也不只是玉华殿。”

  拂云一脸疑惑。

  待宫人将东西送来,裴令瑶又在花丛中挑选一番,方才捧着花解释:“唔……这几枝花色雍容,姿态端雅,送去慈寿宫,给祖母赏玩正是合适;这几枝俏丽娇艳,给清心殿的敬嫔娘娘和妙仪妹妹送去,记得告诉妙仪妹妹,这都是在繁英阁西侧折的;至于这枝,便留在玉华殿吧,搁在寝殿窗下的书案上,伴我理事。”

  闻言,自是有随侍的宫婢依她所言,将花送去各处。

  却见裴令瑶又俯身挑了几枝芍药。

  拂云语带疑惑:“那这些……”

  要留的、要送的,分明都已安排妥当了呀。

  裴令瑶笑:“你没听出我方才数漏了一个人吗?”

  拂云仍是云里雾里:“嗯?”

  裴令瑶玩笑道:“鲜花配美人,宫城上下,最俊俏的,可不就是太子殿下?”

  拂云了然。

  昔年姑娘待字闺中时,每每与密友出游,总是会为裴大人以及大公子带些小玩意;如今姑娘嫁入东宫,成了娘娘,这份喜欢与家人分享的习惯,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作者有话说:

  太子:(咬牙切齿)也没有很想和老婆吃饭,老婆和妹妹玩得开心很好啊很好啊很好啊

  第24章 芍药

  覃思慎在掌灯时分踏入玉华殿。

  拾阶而上,落入他眼中的是裴令瑶的侧影。

  她正在廊下逗弄阿祥。

  晚风柔柔地吹起她妃色的裙裾,宫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她肩上洇开。

  阿祥叫了一句“顺遂、顺遂、顺遂”后,便又开始胡乱叽叽咕咕起来;裴令瑶不急也不恼,只含笑捋着阿祥的头顶,还低声回应着阿祥这些无甚意义的叫声。

  覃思慎脚下一顿。

  李德忠识趣地将那句“太子殿下驾到”吞回腹中。

  主仆二人静静站了几息。

  檐下的风铃在暮色之中叮咚作响。

  睿成殿是没有风铃的。

  东宫别处的殿宇也没有。

  同玉华殿中那些别致的瓷瓶、绮丽的纱帐一样,这都是太子妃入宫后才吩咐人准备的。

  原只是宫人依循旧制布置的宫殿,不过数日,便处处蒙上了裴令瑶的影。

  覃思慎收回目光,不急不徐地迈步踏上最后那几级台阶,沉声唤道:“太子妃。”

  裴令瑶循声回望:“殿下万安。”

  覃思慎颔首:“传膳吧。”

  裴令瑶上前,指了指西次间的方向,语带商量:“殿下先请?我一阵就来。”

  覃思慎:“有事?”

  裴令瑶笑眼弯弯,用力地点点头:“我有东西忘在寝殿了。”

  头一回给太子带花,她想亲手交给他。

  覃思慎垂眸,并未多问:“好。”

  倒是他来得不巧了。

  裴令瑶得了应允,转身便往寝殿步去,行出三两步,却是又回头添了一句:“我很快的!”

  不会耽搁用膳。

  覃思慎顿了顿:“……当心些,不必急。”

  -

  裴令瑶抱着瓷瓶回到西次间时,覃思慎正在闭目养神。

  即使是闭目养神,他也依旧是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裴令瑶下意识地放轻了步子。

  覃思慎甫一睁眼,便见自己的妻子正捧着一只通体素净莹白的瓷瓶,瓶中摇曳着几朵芍药,绛红色的花瓣蹭过她的衣襟。

  他定了定神,徐徐道:“太子妃来了。”

  裴令瑶抱着瓷瓶在覃思慎身旁坐下:“殿下辛苦。”

  “是要放在西次间?”覃思慎没接这话,“吩咐宫女去做便是。”

  他抬眼打量了一番西次间中的布置。

  此间与一月之前亦有了许多不同。

  只是,彼时他尚未留意,是以一时间,也说不清到底是何处不同。

  “自然不是, ”裴令瑶卖了个关子,“殿下可知,我今日去了繁英阁赏花?”

  覃思慎平声答:“你自己安排便是。”

  裴令瑶笑:“我不是要与殿下说安排的。”

  覃思慎:“先将花放下吧。”

  裴令瑶摇头:“那可不成,这花是我给殿下的。”

  覃思慎一怔。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知殿下课业与政务繁忙,也知殿下不喜出游,”裴令瑶道,“但我还是想让殿下也瞧瞧繁英阁的花。”

  覃思慎一时无言。

  “如今繁英阁外不是芍药,便是榴花。榴花开得也好,但是我够不着,”裴令瑶埋头嗅了嗅怀中花枝的香气,语气轻快,“芍药色泽明丽,闻之却清新淡雅,我想着,若是将其置于书案,既能让人心生欢喜,又不会因为过于浓郁霸道的香气扰了思绪。”

  “再便是,芍药花期将尽,若是再想赏它,便要待到来年了。”

  言罢,裴令瑶将怀中的瓷瓶递向覃思慎,荔枝似的圆眼比屋中的宫灯更亮,似是在说:我当真很是喜欢,所以想要分享给你这一份喜欢。

  李德忠安静候在一旁,余光悄悄觑向太子。

  抑斋和睿成殿的书案上,从未摆过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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