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思慎过了几息,方答:“孤知道了。”
他没再多吩咐什么。
抑斋中又静了下去,唯余下翻动书页的沙沙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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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殿的午膳摆在西暖阁。
敬嫔贪凉,虽只是四月末,但屋外早已换上了透风的湘妃竹帘。
宫女打起竹帘,裴令瑶与覃妙仪迈步入内。
“母妃,快瞧瞧这画,”尚未等敬嫔开口,覃妙仪已兴冲冲地跑到她跟前,展开手中的画卷,“母妃定猜不出这画上是何人。”
画中人一身鹅黄襦裙,眉眼间鲜妍灵动,正是覃妙仪的模样。
敬嫔先向裴令瑶含笑见了礼,这才看向覃妙仪手中的画卷,目光触及那熟悉的眉眼,心中已是一片了然,却仍顺着女儿的兴头,故意端详了片刻,方笑吟吟道:“这是哪位花神降世?我竟瞧不真切。”
“是我呢!是我呢!”覃妙仪被逗得直笑,挽住裴令瑶的手臂,语带亲近,“是嫂嫂把我画成这样的。我自己看了,一时间都不太敢认。”
裴令瑶闻言也是一笑:“敬娘娘方才那一说,倒点醒我了。先前作画时,我只觉得妙仪妹妹神采照人,如今细细想来,可不就是位小花神么?”
覃妙仪又红了脸。
心中却是甚为欢喜。
她细声唤了句:“嫂嫂。”
当初在慈寿宫前,嫂嫂留她说话,她还心里打鼓,生怕嫂嫂同大哥一样,是个在宫宴之上也难见笑意的;她虽佩服大哥的才学,却实在是与这样性子的人相处不来。
敬嫔看着他们二人相处甚欢的模样,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正巧午膳尚未备好,三人便在西暖阁中说起话来。
有那幅丹青做引,又都是健谈之人,不愁无话可讲。
正午明煦的阳光漫过竹帘,洒落于三人的衣裙之上。
不多时,西暖阁中已是欢声笑语不断。
与某些总爱多想的宫妃不同,敬嫔心里跟明镜似的:陛下待太子严格,待其他皇子却宽和,这并非是因陛下对太子有何不满,反而,正因寄予厚望、方才会愈发苛刻。
她知晓,与东宫结一分善缘,绝非坏事。
可如今,瞧着裴令瑶言笑间浮起红晕的脸颊,敬嫔心下那些关于利益得失的权衡,不知不觉地淡了;她下意识放柔了声音,言语间也愈发亲近了起来。
什么善缘不善缘的,她就是想多与太子妃说说话呢。
一顿午膳下来,宾主尽欢。
用过午膳,念及东宫无事,裴令瑶便想着去与清心殿相去不远的繁英阁赏花。
覃妙仪扁了扁嘴,眼巴巴道:“嫂嫂,我午后得去习琴,怕是去不成繁英阁了。”
裴令瑶拍拍她的手:“今日我只赏繁英阁西侧的花,把东侧的花都留着;等过上几日,妙仪妹妹得闲了,咱们再一同看东侧的花,如此可好?”
平心而论,裴令瑶这番“东侧、西侧”的话,实在是有些孩子气的;若是换了旁人,大抵会说一句“自是正事为重,莫要耽溺于玩乐”,亦或者说一句“你不得空,那我也不去了。”
但裴令瑶这番既不冷淡严肃、又不过分热络的俏皮话,落在覃妙仪耳中时,反倒成了一种让人暖烘烘的真诚。
她笑盈盈地唤了一声:“嫂嫂。”
尾音拖得长长的,一听便是在撒娇。
裴令瑶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
“那我就与嫂嫂说好了。”覃妙仪顺势蹭蹭她的掌心,笑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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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英阁。
四月末的宫苑,芍药灼灼,榴花初燃,春华虽尽,却是另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
裴令瑶漫步于花丛之间,心中一动,吩咐人去准备银剪与瓷瓶。
拂云笑问:“娘娘可是要折些花,带回玉华殿插瓶?”
裴令瑶颔首:“也不只是玉华殿。”
拂云一脸疑惑。
待宫人将东西送来,裴令瑶又在花丛中挑选一番,方才捧着花解释:“唔……这几枝花色雍容,姿态端雅,送去慈寿宫,给祖母赏玩正是合适;这几枝俏丽娇艳,给清心殿的敬嫔娘娘和妙仪妹妹送去,记得告诉妙仪妹妹,这都是在繁英阁西侧折的;至于这枝,便留在玉华殿吧,搁在寝殿窗下的书案上,伴我理事。”
闻言,自是有随侍的宫婢依她所言,将花送去各处。
却见裴令瑶又俯身挑了几枝芍药。
拂云语带疑惑:“那这些……”
要留的、要送的,分明都已安排妥当了呀。
裴令瑶笑:“你没听出我方才数漏了一个人吗?”
拂云仍是云里雾里:“嗯?”
裴令瑶玩笑道:“鲜花配美人,宫城上下,最俊俏的,可不就是太子殿下?”
拂云了然。
昔年姑娘待字闺中时,每每与密友出游,总是会为裴大人以及大公子带些小玩意;如今姑娘嫁入东宫,成了娘娘,这份喜欢与家人分享的习惯,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作者有话说:
太子:(咬牙切齿)也没有很想和老婆吃饭,老婆和妹妹玩得开心很好啊很好啊很好啊
第24章 芍药
覃思慎在掌灯时分踏入玉华殿。
拾阶而上,落入他眼中的是裴令瑶的侧影。
她正在廊下逗弄阿祥。
晚风柔柔地吹起她妃色的裙裾,宫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她肩上洇开。
阿祥叫了一句“顺遂、顺遂、顺遂”后,便又开始胡乱叽叽咕咕起来;裴令瑶不急也不恼,只含笑捋着阿祥的头顶,还低声回应着阿祥这些无甚意义的叫声。
覃思慎脚下一顿。
李德忠识趣地将那句“太子殿下驾到”吞回腹中。
主仆二人静静站了几息。
檐下的风铃在暮色之中叮咚作响。
睿成殿是没有风铃的。
东宫别处的殿宇也没有。
同玉华殿中那些别致的瓷瓶、绮丽的纱帐一样,这都是太子妃入宫后才吩咐人准备的。
原只是宫人依循旧制布置的宫殿,不过数日,便处处蒙上了裴令瑶的影。
覃思慎收回目光,不急不徐地迈步踏上最后那几级台阶,沉声唤道:“太子妃。”
裴令瑶循声回望:“殿下万安。”
覃思慎颔首:“传膳吧。”
裴令瑶上前,指了指西次间的方向,语带商量:“殿下先请?我一阵就来。”
覃思慎:“有事?”
裴令瑶笑眼弯弯,用力地点点头:“我有东西忘在寝殿了。”
头一回给太子带花,她想亲手交给他。
覃思慎垂眸,并未多问:“好。”
倒是他来得不巧了。
裴令瑶得了应允,转身便往寝殿步去,行出三两步,却是又回头添了一句:“我很快的!”
不会耽搁用膳。
覃思慎顿了顿:“……当心些,不必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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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令瑶抱着瓷瓶回到西次间时,覃思慎正在闭目养神。
即使是闭目养神,他也依旧是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裴令瑶下意识地放轻了步子。
覃思慎甫一睁眼,便见自己的妻子正捧着一只通体素净莹白的瓷瓶,瓶中摇曳着几朵芍药,绛红色的花瓣蹭过她的衣襟。
他定了定神,徐徐道:“太子妃来了。”
裴令瑶抱着瓷瓶在覃思慎身旁坐下:“殿下辛苦。”
“是要放在西次间?”覃思慎没接这话,“吩咐宫女去做便是。”
他抬眼打量了一番西次间中的布置。
此间与一月之前亦有了许多不同。
只是,彼时他尚未留意,是以一时间,也说不清到底是何处不同。
“自然不是, ”裴令瑶卖了个关子,“殿下可知,我今日去了繁英阁赏花?”
覃思慎平声答:“你自己安排便是。”
裴令瑶笑:“我不是要与殿下说安排的。”
覃思慎:“先将花放下吧。”
裴令瑶摇头:“那可不成,这花是我给殿下的。”
覃思慎一怔。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知殿下课业与政务繁忙,也知殿下不喜出游,”裴令瑶道,“但我还是想让殿下也瞧瞧繁英阁的花。”
覃思慎一时无言。
“如今繁英阁外不是芍药,便是榴花。榴花开得也好,但是我够不着,”裴令瑶埋头嗅了嗅怀中花枝的香气,语气轻快,“芍药色泽明丽,闻之却清新淡雅,我想着,若是将其置于书案,既能让人心生欢喜,又不会因为过于浓郁霸道的香气扰了思绪。”
“再便是,芍药花期将尽,若是再想赏它,便要待到来年了。”
言罢,裴令瑶将怀中的瓷瓶递向覃思慎,荔枝似的圆眼比屋中的宫灯更亮,似是在说:我当真很是喜欢,所以想要分享给你这一份喜欢。
李德忠安静候在一旁,余光悄悄觑向太子。
抑斋和睿成殿的书案上,从未摆过花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