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了殿下数十年,对殿下的习惯,自是再清楚不过。
可殿下此刻的目光,分明落在那瓶芍药上。
李德忠一时竟拿不准了。
按旧例,殿下只需一个眼神,他便该上前接过瓷瓶,寻个不显眼的角落搁着。
但如今……他又看了一眼太子妃。
她抱着那瓶花,眼里漾着明晃晃的笑意。
李德忠垂下眼,静静等着。
他暗暗回想,自太子妃入宫后,东宫已有了许多例外。
“凡卉与时谢,妍华丽兹晨,”覃思慎抬手接过瓷瓶,“欹红醉浓露,窈窕留馀春。”
面对太子妃如此热切的眼神,他不可能在西次间一众宫人跟前拂了她的一番心意:
她与三妹妹出游尚且记挂着他。
裴令瑶怀中一空:“殿下怎么忽而与我掉起书袋来了?”
覃思慎不答。
裴令瑶笑问:“总归是喜欢这花的意思吧?”
“太子妃有心了,”覃思慎将瓶身稳稳拖住,垂眸瞥了一眼瓶中的花枝,复又抬眼看向比芍药更为动人的裴令瑶,“若是想得榴花,吩咐宫人便是,莫要为折花伤着自己了。”
说话之时,他尚还抱着瓷瓶。
裴令瑶见状,蓦地忆起一句少时读过那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
只是她又觉这诗的意头不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她是个大俗人,不像太子那般出口就是诗句。
她只需要在心里感慨一句人比花俏就够了。
覃思慎见她摇头,问:“可是有何不妥?”
裴令瑶摆摆手,笑眯眯道:“就是觉得这花与殿下很是般配。”
覃思慎随手拨弄着怀中的花瓣。
般配吗?
这样明艳热烈的花,与他分明是格格不入的。
他想起伴读幼年玩笑之时与他说过的一句市井俚语:好鞍配了头赖驴。
他默了几息,止住纷乱的思绪;复将瓷瓶置于手边的小案上,随口问道:“听闻太子妃今日是在清心殿中用的午膳?”
裴令瑶答:“是呢,敬嫔娘娘喜欢鼓捣吃食,小厨房中的厨子手艺很好。”
覃思慎沉吟片刻,方道:“太子妃也可以邀三妹妹来玉华殿中小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是多邀上几人,办宴赏花,交给程丽娘去办便可。”
裴令瑶笑着点点头,应道:“我们定不会吵着殿下的。”
覃思慎又问:“我记得太子妃曾在益州待过一段时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突兀。
他本意是听太子妃说起清心殿的厨子手艺了得,便想问太子妃是否偏爱益州菜色。
他既应承了往后东宫一应菜色会依她的口味,自然不会食言。
但她去往益州,是因裴尚书被贬,他这般贸然问出口,免不了有故意揭人伤疤之嫌。
裴令瑶没想那么多,点点头:“是的。”
因恰好是用膳之时,裴令瑶便顺势说起些益州佳肴。
说到尽兴处,一双眼亮亮的。
覃思慎若有所思。
恰是此时,送膳的宫女已至西次间外。
“摆膳吧,”裴令瑶止住话头,笑道,“益州佳肴远在天边,还是先享用眼前的美食为妙。”
覃思慎吩咐李德忠将花带回抑斋。
李德忠躬身应是。
他知这花特别,没敢将这事交给其他小太监,亲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将它送回了抑斋。
晚膳已备好。
裴覃二人在食案两侧相对而坐。
覃思慎淡然道:“多谢太子妃的芍药。”
裴令瑶一愣。
好突然的多谢。
分明花都已经送走了。
太子还真是呆呆的。
-
夜色渐深。
裴令瑶窝在寝殿的贵妃榻上,翻着新寻来的话本。
覃思慎则端坐于抑斋的书案旁。
书案上的公文是午后送来的,他已看过大半,尚有三五份待批。
他提笔欲要写字,余光却瞥见左手边多了样东西。
是那瓶芍药。
李德忠得了他的令,将这瓶芍药从玉华殿西次间移到了此处。
他其实不太习惯书案上有这些与正事无关的东西。
在他看来,有笔墨纸砚、公文典籍,便已足够了。
恰有风过,瓶中的芍药摇曳生姿。
覃思慎抬眼看向窗外,今夜无月,但冷清了许多年的东宫却并非一片漆黑。
不远处的玉华殿,尚还亮着和煦的灯光。
作者有话说:
凡卉与时谢,妍华丽兹晨。欹红醉浓露,窈窕留馀春。柳宗元《戏题阶前芍药》
人面桃花相映红崔护《题都城南庄》
第25章 指腹
廿九这日,天晴而无风。
午后,覃思慎从垂拱殿领了新差事,此时端坐于肩舆上,仍还在回想乾元帝交代的种种;这事有些棘手,他眉心微拧。
忽地,耳畔响起一声脆生生的“殿下万安”,打断了他僵住的思绪。
正是裴令瑶。
弯弯的眉、弯弯的眼、弯弯的嘴角,没由来地让覃思慎想起前两日夜里那一钩清凌凌的月亮。
因已到了东宫宫门前,他当即便下了肩舆。
裴令瑶笑道:“好巧。”
覃思慎问:“太子妃是要去慈寿宫?”
裴令瑶点头,耳下的东珠也随之轻轻晃悠:“近日天暖,祖母便想去千波池赏花观鱼。”
午前她已将宫务料理妥当,午后徐嬷嬷来玉华殿传话,她自是没有拒绝。
却是没想过能遇上两日未见的太子。
与往日里共用晚膳之时不同,此时的太子尚还穿着一身衮龙袍;朱红色的圆领窄袖袍沐浴着明赫的阳光,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
听裴令瑶说起赏花,覃思慎自是想起抑斋书案上的瓷瓶。
昨日午后,他回到抑斋时,才发现瓶中的芍药已换作了榴花。
不等他开口询问,李德忠已如实说来:“今日娘娘与三公主一道去了繁英阁,回宫后,便吩咐拂云姑娘送了这些榴花来。奴才见这花开得喜庆,就自作主张替殿下留下了。还请殿下赎罪。”
覃思慎当然没有怪罪他。
彼时,他只是神色淡然地于桌案前坐下。
他本想说,往后玉华殿送来的东西都可以直接收下,不必辜负太子妃的一番好意;话到嘴边,又觉得无甚必要。
其实也不见得还有往后。
他何必自作多情。
因而,他只是吩咐一众内侍备茶研墨,将榴花之事就此揭过。
“那我便不打扰殿下,先往慈寿宫去了。”
裴令瑶的声音将覃思慎从昨日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抬眼望去,却见她微微歪着头,眼中的笑意未减半分。
覃思慎平声答:“好。”
裴令瑶:“若是池中有早开的藕花,我便带几枝回东宫来。”
覃思慎垂眸:“……既是游湖,当心些。”
“多谢殿下关心。”裴令瑶笑应道。
覃思慎不答。
他不过是说些套话,哪里算什么关心。
相对而立的二人之间倏地安静了几息。
因晴日无风,衣袂低垂,连那簌簌的声响也听不见了。
裴令瑶下意识地捋了捋早已被宫女梳至耳后的鬓发,问:“那我走啦?”
总觉得方才那一瞬奇奇怪怪的。
但她说不上来。
覃思慎颔首:“嗯。”
待回到抑斋,那簇红里透橙的榴花正在书案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覃思慎眸光微动。
抑斋中一片悄静,唯余他翻动公文、提笔批注之声。
说来也是奇怪。
先前在肩舆上,他的思绪似是撞上了一方石墙,始终滞涩不前;但方才在宫门前与太子妃闲说了几句,再回抑斋坐下后,不过半个时辰,他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章程。
他当然不觉得这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待他将章程粗稿拟定,抬眼望向窗外,已是一幅落日熔金的日暮之景。
霞光有些晃眼。
他收回目光,在案头的榴花之上停了一霎。
她午后说要带藕花回来。
覃思慎又看了几卷公文,直至戌时钟声响起,他抬首看了一眼玉华殿的方向,方才站起身来,阔步往睿成殿而去,并吩咐内侍:“传膳吧。”
宫城之中,暮色渐浓。
琉璃鸱吻衔着一钩弯月。
在慈寿宫用过晚膳的裴令瑶,踏着满地如水的月色,尽兴而归。
因她有些疲乏,也因她还记着太子那句“需得是极要紧、又极难处理的事情,方能来前殿寻我”,是以,她仍是吩咐拂云将那支将开未开的粉荷送去抑斋。
抑斋之中,覃思慎已再次翻开了书卷。
李德忠捧着藕花入内,轻声道:“殿下,玉华殿遣人送了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