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遣人”二字,覃思慎翻动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搁着吧。”
李德忠应是。
覃思慎又道:“罢,再去寻一只瓷瓶来。”
李德忠瞥了一眼桌案之上尚还娇艳的榴花,心中了然,低声应是。
不多时,他便差小太监寻来一只青瓷瓶置于案角。
一簇绛红,一枝粉白,遥遥相对。
又过了两刻钟,覃思慎忽而开口:“我记得,去岁进献的南珠,东宫亦得了两斛?”
李德忠答:“正是,是去岁年节之时。”
覃思慎淡声道:“给玉华殿送去。”
李德忠微讶:“奴才这就去办。”
覃思慎又平声吩咐了一句:“往后玉华殿送来的东西都可以直接收下,不必辜负太子妃的一番心意。”
李德忠微讶:“奴才知晓了。”
覃思慎垂眸看向身前的书册。
其上正书一句:合浦郡内不产谷物,而海出珠宝。
他的生活一成不变,无趣得很,不过是数十年如一日地来往于两仪门、垂拱殿、文华殿、抑斋等处,日日如此、月月如是,实在是没有什么能与太子妃分享的。
他也只能,在书上读到合浦珠,便借花献佛,赠她南珠。
如此,也算是分享他读书所得。
至于为何要多此一举,无非是在他看来,既要与太子妃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合该礼尚往来。
-
转眼便是四月三十。
这日略起了些风,日头也不算晒。
午后,裴令瑶闲来无事,便邀了覃妙仪,在玉华殿前玩起投壶来。
覃思慎穿过连廊,行至玉华殿时,听到的便是自家太子妃那声欢喜又得意的“我又中啦”。
覃妙仪在一旁抚掌而笑:“嫂嫂果真厉害,待我回宫再练练,下一回,我定能赢过你。”
裴令瑶笑吟吟地应了一句“我等着”。
覃思慎看了片刻。
还是覃妙仪先瞧见了他。
“大哥。”她赶忙敛了笑意,规规矩矩站好。
裴令瑶顺着她的声音看去。
覃思慎阔步行至二人跟前。
覃妙仪觑了一眼大哥,又看向嫂嫂,十分识趣地开口:“……那我便先回宫去了?”
覃思慎颔首。
裴令瑶笑着与她挥挥手:“替我向敬娘娘问好。”
片刻后,玉华殿前便又只剩下了裴覃夫妻二人。
因刚玩过投壶,裴令瑶的脸颊红扑扑的,额边亦沁着一层薄汗;大约是方才玩得太过尽兴,她鬓边还飞着一缕碎发。
她扫了一眼宫人尚未来得及收回的铜壶,仰着脸,笑问道:“殿下今日回来的好早,要不要也来试试投壶?”
覃思慎摇头:“也不算早了。”
因他临离开文华殿前,侍讲官又多问了几句课业上的问题;故他回到玉华殿时,已是将近酉时了。
裴令瑶也不多劝。
毕竟她本也是看到铜壶,随口一说。
故她道:“殿下说我可以邀三妹妹来东宫,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覃思慎看了一眼她额边那滴欲坠未坠的汗珠,又看了一眼那缕不甚乖觉的碎发。
裴令瑶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抬手蹭了蹭脸颊:“怎么了?”
“嗯?是脸上沾了什么吗?还是发髻有些乱了吗?我方才……”
话未说完,却见覃思慎抬起手来。
裴令瑶一愣。
下一瞬,温热的指腹掠过她鬓边。
作者有话说:
一个月前的太子:疯狂脑补
现在的太子:他何必自作多情
好敏感啊你[眼镜]
来晚啦
上周写太少给自己干进黑名单了,我忏悔(
这周没榜单但我还是会日更的——
合浦郡内不产谷物,而海出珠宝:后汉书·孟尝传
第26章 燥意
裴令瑶一怔。
覃思慎已收回手。
随侍的宫人俱都眼观鼻鼻观心当着壁花。
雕花铜壶安安静静地立在地上,其间斜插着几只木箭,熏风拂过,箭尾的绛色彩绸便轻轻漾开。
覃思慎攥了攥掌心。
裴令瑶眨眨眼,压下鬓边那一点燥热:“多、多谢殿下。”
覃思慎垂眸,淡声解释:“乱了。”
乱了,看着碍眼,便该理好。
“不必言谢。”
听他这么说,裴令瑶下意识又想抬手;手腕已至胸前,她回神,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袖口:“方才和三妹妹玩投壶,玩得太入神了。”
不等覃思慎开口,她又急匆匆地补了一句:“是我赢了,我玩投壶很厉害的。”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傻气。
莫名其妙的。
与太子说这个做什么?
覃思慎低声应道:“嗯。”
方才,他有听到。
也有看到。
二人间又静了下去。
裴令瑶抬眼看看天色,正想说自己先去更衣,并吩咐宫女为她重新绾发。
哪知覃思慎抢在她前头没话找话:“投壶者,主人与客燕饮,讲论才艺之礼也……”
他语气沉静,一板一眼,好似被夫子抽查课业的书生。
裴令瑶轻笑一声,从鬓边漫到耳根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亦在此刻被风吹散了。
太子……怪有意思的。
她从容道:“殿下说得是,那我先去更衣?”
覃思慎颔首。
裴令瑶复道:“还有,方才没来得及说,南珠很漂亮,我很喜欢!”
闻言,覃思慎抬眼看向她的耳根。
其下分明是一对南红珠制成的耳珰,而非南珠。
他欲言又止。
裴令瑶:“嗯?”
覃思慎避开那双灿灿的笑眼,终是什么都没说。
-
入夏过后,天黑得愈发迟了。
待到裴覃二人在西次间坐定,玉华殿方才上灯。
今日逢十,用过晚膳,覃思慎便顺理成章地与裴令瑶并肩往东暖阁步去;无需他刻意吩咐,李德忠一早已差小太监将他午后未曾批完的公文挪了过去。
夜风习习,月色皎皎。
裴令瑶说起昨日在千波池畔的见闻。
傍晚那阵莫名的燥意已经散去,此时并肩而行,她倒是更为自在了。
她笑着说起千波池中那一尾被喂养得过分圆润的锦鲤。
她形容这些东西的时候,下意识地抬手比划。
覃思慎不禁侧过脸去看向她的手指。
并未涂抹蔻丹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有种春风似的蓬勃的朝气。
裴令瑶话语未停:“它的尾巴很漂亮,日光一晒,一闪一闪的。”
覃思慎没认真看过千波池中的景致,更是没认真打量过池中的游鱼。
他只能循着裴令瑶的言语与动作去想象。
一时间,他竟也没去想千波池中的一尾锦鲤与朝政之事能扯上什么关系,也没想自己曾读过什么与游鱼有关的诗文,只是很单纯地觉得太子妃所说的这些:“是很有趣。”
裴令瑶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是吧、是吧!”
她笑得欢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覃思慎没再刻意地别过眼,只轻轻颔首:“嗯。”
他忽然想起:“东宫北角的小池中也有游鱼。”
是宫人依旧俗养的。
他也不知那鱼养得怎么样了。
裴令瑶笑:“我知道呢,刚来东宫的时候我便都去看过了。那里头有一尾鱼,通身火红,生得又长又大,瞧着好是威风,得有这——么大……”
说到兴起处,她又抬手比划了一番。
覃思慎心绪莫名:“竟是这样。”
他没留意过。
但东宫的另一位主人替他看了,还说给他听。
裴令瑶:“还有……”
行至东暖阁时,裴令瑶的话音刚好落下。
宫女打起帘子,暖黄色的灯光从屋中溢了出来。
迈步入屋,覃思慎抬眼便见窗边的紫檀木几上也立着一枝含苞的荷。
“送来抑斋那枝藕花也很漂亮。”他顺势回应了裴令瑶傍晚时那句“南珠很漂亮”。
裴令瑶顿了顿,反应过来覃思慎是在说什么,方笑道:“我挑的,自然是好的。”
语气里带了一点得意。
她眼光很高的!
覃思慎没接话,他的目光仍游走于那方紫檀木几之上。
除却养着一枝粉荷的瓷瓶,桌案上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络颜色各异的丝线。
裴令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吟吟地解释:“端阳快到了,我就想着编些五彩绳。”
这也是她在闺中时便有的习惯了。
覃思慎了然。
原是要做五彩绳。
端阳之时,以五彩丝系臂者,辟兵及鬼,令人不病瘟。
这是大殷的旧俗了。
他的目光在那些丝线上多停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