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亦是真心话。
她与太子不过草草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她的确中意他的外表,觉得这桩婚事还不错,与他搭伙过日子想来也不算难捱。
却也仅此而已。
况且,太子的确鸿鶱凤立,可她也不差呀。
谁耽于谁,可不好说。
哼。
裴令瑶一锤定音:“爹爹这是关心则乱了。”
裴之敬哑然。
“而且又不相信我,”裴令瑶笑道,“我的眼光可高了,也不是什么俏郎君我都喜欢的。”
裴之敬顿了顿,最终只是说了句“是爹爹不好”,而后便伸出右手,和窗外银晃晃的月光一起摸了摸裴令瑶的额头。
裴令瑶蹭了蹭父亲的手心:“爹爹,以后别再说这些了,都是尚还没影的事,往好了想,便能得到好结果;往坏了想,老天也会顺从这些坏揣测的。无论我的婚事,还是旁的事情,都是如此。”
再说了,她这样讨人喜欢,太子会舍得亏待她吗?
裴之敬叹道:“那是你的夫婿,也是大殷的储君。他今日来去匆匆,往后大抵也不会是能整日伴在你身边的寻常郎婿……爹爹只是怕你将来觉得寂寞。”
裴令瑶笑着宽慰道:“爹爹可还记得我们初到益州那阵?”
彼时她初到陌生之所,身边自是没有朋友,结果不到两个月,便成了“孩子王”一般的存在。
她很会交朋友的!
哪里会寂寞呢?
裴之敬幽幽叹了口气,自家闺女尚还不知,夫妻与朋友,是不一样的。
-
宫城之中,乾元帝亦向覃思慎问起了裴家女入宫之事。
覃思慎将昨日所作的策论递向乾元帝,淡然答道:“是,在祖母那里见了一面。”
“如何?”乾元帝接过那纸策论,放在一旁。
覃思慎敛眉。
乾元帝换了个直白的问法:“你可还满意朕为你定下的这桩婚事?”
覃思慎想起那只挑起水晶珠帘的手。
他不疾不徐道:“裴姑娘胆识过人、性情率真,自是堪为太子妃。”
他不是会平白无故反驳皇命的傻子。
他也没有在背后说人短处的习惯。
言语间,他眼前再度闪过那双炽热的眼。
乾元帝道:“如此便好。”
覃思慎答:“儿臣多谢父皇赐婚。”
母亲离世后,除却在慈寿宫的一百四十三日,他都是独自一人住在东宫的;东宫之中有上百名仆从,但也只有仆从;他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亦习惯了身侧空无一人。
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他可以最大程度地利用每一寸时间。
在赐婚已经过去小半年后的今日,在被乾元帝问起婚事之时,覃思慎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东宫即将迎来它的另一位主人。
覃思慎眉心微蹙。
初见之时,太子妃便令他多耽搁了片刻的时间。
成婚那日……他需得与太子妃说清楚,甚至约法三章才是。
他愿意与她相敬如宾,但不愿被她打扰既定的一切习惯与作息。
乾元帝对长子的私事并无那样多的关心,听罢覃思慎所说,他亦未再多言。
却见他垂首翻开桌案上的文书,平和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乾元帝一目十行地扫过之后,道:“此处、此处、还有此处,皆尚不够好。”
覃思慎早已习惯了父皇对待自己时那份超乎寻常的严苛,神色如常道:“儿臣知晓了。”
-
西暖阁一别后,裴令瑶与覃思慎便没有再见过了。
裴令瑶仍在跟着徐嬷嬷学礼。
将与她一齐入宫的拂云与凝雪并其他几位陪嫁丫鬟也一道学着宫中的规矩。
春光如水,晃晃悠悠地向前淌去。
院中的连翘已换作了海棠,料峭春寒也化作温煦的暖意。
直至三月十七,徐嬷嬷忽而提起:“裴姑娘可知,本朝新妇都会在大婚之前为郎婿做一方网巾?”
彼时裴令瑶正在逗弄鹦鹉,听到这话方才想起,距离她与太子的婚期,已经只有数十日了。
作者有话说: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诗经·卫风·氓》
自信瑶瑶绝不内耗:
太子可能是呆瓜但绝不可能是不想和自己呆在一起!
第4章 前夜(删减)
新妇要为夫婿织作网巾的事情,裴令瑶自然是知晓的。
彼时正是中秋,裴之敬尚未遭贬,裴家一大家子的家宴过后,他便带着裴令瑶与裴恺回了院子。
裴之敬不知是饮多了酒又或是什么缘故,竟痴痴从箱笼深处翻出一只网巾;那网巾似是被火燎过,破了好大一个洞,显然是用不得了。
年岁尚小的裴令瑶看向略显失态的父亲,歪着头问:“这是留给月色穿行的洞口吗?”
一面说,她还一面用食指和中指当作双腿,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裴之敬揉了揉她的发顶,并未答话。
后来裴令瑶方才知晓,那是母亲在成婚前为父亲织的网巾;至于那个洞口,则是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在灯下睹物思人时被烛火烧燎所致。
如今再度听到徐嬷嬷提起“网巾”二字,裴令瑶心绪莫名。
……约莫是从父母的旧事中当真有了要成婚的实感。
太子不是她曾画过的任何一个美人,而是要与她白头偕老的夫婿。
这些天,她还从裴之敬口中听闻了不少太子在朝中的事迹;
她用父亲的言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勤勉、自律、笃学、贤德。
那道影子太模糊,只在她心底留下一抹浅浅的水渍。
既是如此……他们应如何相处?
徐嬷嬷见裴令瑶久久不答,便又重复了一遍:“裴姑娘可知晓了?”
裴令瑶忙摇摇头,止住满脑纷乱的思绪,复又重重颔首:“多谢嬷嬷提点我!”
她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拨浪鼓。
思及此,她又把自己逗弄得笑弯了眼。
总之,大婚尚还有十来日呢,现在就去烦心婚后的事情不是她的作风;她为人处世素来讲求一个随心而为、随性而至。
世间多得是盲婚哑嫁之人,慢慢试着去好好相处便是。
现下她在意的只是这一只网巾而已。
裴二姑娘此生别无他求,唯好一个“美”字。
美人、美物、美景、美食……皆乃她偏爱之事。
而她送给旁人的物件,自然也要是尽善尽美的。
是以,短短五日,裴恺与裴之敬已经各收到了两只网巾了。
裴恺只当是妹妹要出阁了舍不得自己,接过网巾时一脸正气:“我定好生建功立业,不让那宫中之人看轻了咱们家去。”
裴令瑶没有任由他误解:“也不是专程给你做的……”
裴恺笑得灿烂:“那也是妹妹送我的。”
裴令瑶没由来地有些眼热,嗫嚅半天方才憋出一句:“阿兄。”
恰逢此时,她养的那只鹦鹉极配合地应了一句:“万事顺遂、万事顺遂!”
裴恺竟捏着嗓子学着那鹦鹉的模样,说了两句“万事顺遂”。
如此数日,京城的天明又暗、暗又明,等到一场暮春时节的潇潇疏雨吹落了裴令瑶闺房外的海棠时,她终于织出了一只满意的网巾。
此时已是三月廿八,距离裴令瑶大婚只剩下最后一次日落与月升。
裴府上下早已忙碌了起来,徐嬷嬷也在五日前功成身退、满面春风地回了慈寿宫,是以裴令瑶这位新嫁娘反而成了闹中的那一点静。
念着明日会有好一通折腾,用过午膳后,她干脆抱着锦被睡了一场格外酣足的午觉。
待她悠悠转醒,便听得拂云道:“小姐,听闻今晨陛下已为太子殿下行了醮戒礼。”
裴令瑶点点头。
醮戒礼,她从徐嬷嬷那里听过的。
于是她问:“你说醮戒礼上他穿的是什么样衣裳?可会有宫廷画师为他作画?我可有机会一观?”
拂云自是不知。
还好,裴令瑶也没有真的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凝雪也匆匆行来:“明日为姑娘更衣、开脸、梳妆的宫女都到府上了。”
裴令瑶颔首:“赏银我已提前让拂云备好了。”
如此折腾了一两个时辰,裴令瑶已答话答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用过晚膳,终于再无人来禀报各类事情,裴令瑶长长舒了口气,翻出自己曾为太子作的那副画,暗自想着,也不知这人着婚服时会是什么模样?
那般清隽矜贵的人,也会因婚服的赤而染上一丝艳色么?
裴令瑶神游天外,甚至不自知地咽了咽喉咙。
她正想差拂云备些银朱,为眼前这副黑白的画卷增色添彩,尚未开口,便又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她回头看去,却是忽而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