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她听见了自己吞咽的声音。
裴令瑶耳根一红,复又宽慰自己:食色性也,年少慕艾,本就是人之常情。
这是她年岁尚轻的证明呢!
尚未等裴令瑶再仔细打量一番这人的身姿,守在西暖阁外的太监已尖声唱道:“太子驾到!”
虽则裴令瑶的心已然飘去了巫山高唐,却也没忘了礼数:“民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尾音中带了些被抓包后不自然的轻颤。
她因行礼而骤然松手,身前的水晶珠帘撞出清脆的响声,恰与她激动的心跳一唱一和。
覃思慎冷着脸叫了起。
裴令瑶眉梢一挑,有些意外;太子语调虽冷淡,声音本身却清亮如汫汫山泉。
她好喜欢!
屋中无风,那悬着的水晶珠帘早已经安静下来,这对尚未成婚的少年夫妻便这般一言不发地相对而立。
裴令瑶一面等着覃思慎开口,一面坦然地打量起他的面容。
此时已是将近正午,薄金色的阳光斜斜落在他挺巧的鼻梁,又滑向他清晰的下颌。
那道极其珍贵的水晶珠帘,在这样的人身前,竟黯然失色,变作了一粒又一粒灰扑扑的顽石。
裴令瑶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
她的婚事多有周折,原来是老天庇佑,要让她遇上这样一张郎艳独绝的脸。
覃思慎自是不知裴令瑶心中这些桃粉色的弯弯绕绕。
他那道素来淡漠的眼神甚至并未向珠帘后投去。
他不在意。
于他而言,娶妻生子不过是一个东宫太子必然需要做的事情。
至于那人是何种模样,他并不关心。
只要此人安分守己,他便会给足她该有的体面。
情爱之事,既无乐趣,又平白无故浪费韶光,甚至还易害人误事,实在是不应沾染的。
他自觉已与裴令瑶见了一面,完成了太后交代的事情,当即便想要就此离去。
哪知,原本安安静静站立着的少女轻轻挑开了碍事的珠帘,探出一张笑吟吟的脸来。
若是自幼便侍奉在裴令瑶身侧的拂云见了,定是清楚,这是自家姑娘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惯爱作美人图,既要作画,自然需得将那美人真真切切看个清楚。
隔着珠帘,当然是不够清楚的。
覃思慎一怔。
他这才被迫看清,眼前之人那对淡淡的弯眉之下,竟是一双比黑曜石更为明亮的眼睛。
而此时,那双眼中正燃烧着直白的惊艳与欣赏。
覃思慎有些不太自在。
他本能地后退半步,想要放下身前的珠帘,甫一抬手,僵硬的指尖恰好掠过了裴令瑶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二人俱是一愣,那珠帘簌簌低垂下去。
却听得覃思慎轻咳一声,声线压得比方才叫起时更冷漠了三分:“慎行。”
裴令瑶赶忙为自己的色胆包天找补:“既已见面,我想着,其实也无需遮遮掩掩,若不真真切切看上一眼,反而白白浪费了这次相见所耗的时辰,殿下觉得呢?”
话音未落,她再度挑起了珠帘,企图笑一笑、蒙混过关。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覃思慎已然回过神来,他没有再冒冒失失地伸手,而是直直对上裴令瑶的笑眼。
他做了多年皇储,漆黑的眼中尽是让人生畏的冷肃凌冽。
裴令瑶被他看得心中一跳。
然而,她转念一想,大婚之后,自己是要在东宫之中与覃思慎日夜相对的;若是这般怕他,今后的漫漫年月还过不过了?
他是皇太子又如何,不也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不也是能让她多吃一碗白米饭的好颜色?
况且……
覃思慎这白玉寒冰的模样,当真是极好看的。
裴令瑶都有些受不了自己这般贪靓逐色的模样了。
可她就是改不了。
既是改不了,那就……
再看一眼。
二人目光再度相撞。
裴令瑶仍在笑。
弯眼月眉,煞是好看。
覃思慎似无所动,只神态自若地看向不远处的屏风。
“慎尔行,将有随之,待入宫后,莫要如此莽撞了,”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更为低沉,“时候不早,孤便先回东宫了。”
罢了,左右教习嬷嬷已派去了裴府,他留在这里与她较短论长,才是真真正正耽误光阴。
裴令瑶还想开口,却只看到一道清隽疏离的背影消失在西暖阁外。
她瞪圆了眼。
还当真就是见“一”面呀。
待踏出慈寿宫,覃思慎轻按眉心。
在东宫随侍多年的大太监李德忠惯会察言观色,见状忙问:“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覃思慎无心回答废话。
他将自己的思绪拉回裴之敬所著的《论渠》。
直至步辇行入东宫,他依旧是一副神色淡淡的模样。
抬眼望见尚还无人居住的东宫后殿,他后知后觉地记起,礼部官员曾提过:除却新婚那三日,太子与太子妃会依循旧礼分殿而居。
覃思慎不再多想西暖阁中的事情,大步行入名为抑斋的书房之中。
也不知为何,清风探过半开的支摘窗翻乱桌案上的书卷时,他蓦地想起那双过分炽热的眼。
作者有话说:
很想在这章的内容提要写:太子flag大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分殿而居》
《情爱之事,实在是不应沾染的》
《他不在意》
今天是见色起意的瑶瑶和不自在的太子以及本文最大助攻太后娘娘[奶茶]
好色且胆大的太子妃x嘴硬纯情的太子
慎尔行,将有随之:《列子》
第3章 印象(2.5修)
因着太后留了裴令瑶用午膳,待她离宫回家,已然是申正时分。
随即她便得知,今日工部有要紧的事,裴之敬需得入夜后方能回府。
是以裴令瑶差人将宫中的赏赐清点造册,又与裴恺一道用了晚膳,而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见着时辰已晚,徐嬷嬷便没有再让她学礼。
裴令瑶忙里偷闲,在书案旁作起画来。
直至夜色渐浓,庭院之中寒风冽冽,戌正的钟声淹没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之中。
拂云打起帘子,寝屋中的热气直直扑红了她的面颊;与炭盆中的热气一齐扑向她的,还有裴令瑶难掩欢喜的笑声;她循着声音望去,便见着自家小姐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
拂云乐呵呵地问道:“姑娘笑什么呢?”
“笑我运气好呀,我本还以为那句天人之姿是爹爹口中的客气话,哪知竟是大实话。”裴令瑶斜倚在一把黑漆嵌螺钿圈椅上,背靠着一方宝蓝色软枕。
“你快来瞧瞧我新作的这画,只可惜还是不如眼见那般传神。先前阿兄说他身长八尺,今日我偷偷用双眼丈量了一番,只觉还不止呢。”
拂云极有眼色的将方才便已提前备好的热红枣茶递到说得口干舌燥的裴令瑶手边。
她想,小姐说话时一双笑眼亮闪闪的,没人会不愿意听。
“好拂云,离了你我可怎么办呀?”裴令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着,“你是没能瞧见,他去挑珠帘的时候,恰好有一抹明灿灿的光在他指尖晕开,其色似金、其质如玉,却又远胜金玉。”
“只是,他有一点不太好……”
拂云跟着裴令瑶一道蹙起了眉头:“什么不好?”
裴令瑶摩挲着案几上的画纸,轻哼一声:“太后娘娘说让我们见上一面,他便当真只见一面,多一步都不肯留,可不是个呆子?”
拂云扑哧一笑:“姑娘这是嫌见的时间太短了?”
裴令瑶理直气壮答:“那般好看的脸,谁不想多看几眼?”
……
待到次日傍晚,用过晚膳,裴之敬终于得闲问起裴令瑶进宫之事。
裴令瑶先说了太后娘娘和善慈爱,而后便将昨日对拂云所言,又说了一遍。
听着女儿口中不着四六的话,裴之敬极是无奈:“……那是一朝储君。”
而非倚门卖笑的小倌优伶。
“储君也是我夫婿呀。”裴令瑶扁着嘴哼哼。
裴之敬:……
“若是不甚相熟的人问起,我自然会说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夭矫不群,”不等裴之敬再度开口,裴令瑶拽了拽他的衣袖撒娇,“可你是我爹爹呀,我当然是要说心底话的。”
裴令瑶眨了眨眼。
裴之敬不忍再指责她。
女儿年纪尚小,娇憨天真,也没什么不好。
要怪,只能怪……
裴之敬摇摇头,说出了自己的忧心:“……可还记得你少时读过的《卫风》?”
裴令瑶一愣,努努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瓮声瓮气的“女儿知道的”。
她知道父亲的担忧。
“爹爹想得也太远了些,我不过是觉得太子殿下姿容不凡而已,”见屋中的气氛低沉了下去,裴令瑶扬起笑脸,宽慰道,“哪里就到情根深种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