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谣_抱帚忘雪【完结+番外】(58)

  覃思慎捻起几颗葡萄,递到裴令瑶手中。

  裴令瑶咽下后方继续开口:“殿下可知我在柜子里见到了什么?”

  覃思慎:“什么?”

  裴令瑶想着自己不能“出卖”多嘴的李德忠,便道:“夫君说奇不奇怪,我在我的妆域旁,居然瞧见了几柄剑并几册剑谱……我寻思,这可不是我的东西。”

  覃思慎指尖一顿。

  裴令瑶问:“是殿下放错了吧?”

  覃思慎不知她为何会提起这个,沉默了一霎,淡声应道:“可能是那日我回宫太晚,随手一放,就搁错了地方。”

  裴令瑶点点头,复又将手肘撑在桌案上,朝着他那边歪了歪肩头:“既是如此,那可不能白白放错。”

  覃思慎别过脸去看她。

  此时的裴令瑶不施粉黛,在萤萤灯火之下,愈发显出天然去雕饰的清丽来。

  他轻声道:“太子妃这是何意?”

  裴令瑶笑眯眯地看向他:“夫君放错剑和剑谱,勾得我手痒呢,不若夫君再教我几招,等到中秋宫宴阿兄和爹爹入宫,我去他们跟前炫耀时,也能不丢夫子的脸!”

  她绝口不提当日那句“只学这一招”,只小声补充:“要舞起来好看,又不那样难的。”

  覃思慎怔愣了一瞬。

  过了几息,他方才道:“你……”

  离他吩咐人去东宫取剑已过去了整整一月,距他那次暗示也已过去了许久,他已接受了自己当日是会错了太子妃的意、最终莫名其妙多此一举的事实;

  故而她方才提起那轻剑之时,他也不敢顺着问上一句“太子妃觉得那些轻剑如何”。

  甚至之前他还在心中庆幸,幸而他只是随手将这些轻剑和剑谱放在一旁。

  他不想惹出让人下不了台的尴尬来。

  哪知如今将要回宫,一切却又峰回路转;他的有备无患,最终竟是没有落空。

  他一时不知是该庆幸太子妃终究还是发现了那些轻剑、并再度生出了兴趣,还是后悔自己始终没有直言问她一句。

  覃思慎在心底叹了口气,敛起这些无用的思绪。

  裴令瑶指了指自己:“我?”

  覃思慎眉心一舒:“你可以用今日你见到那些剑,他们比我那柄剑要轻些。”

  裴令瑶露出一副了然的笑来:“殿下这次不拒绝我了?”

  覃思慎不答。

  裴令瑶:“那我可以在里头随便挑一柄最趁手的吗?”

  覃思慎颔首,语气平和:“都收下也成,我看过了,那几柄轻剑应该都是适合太子妃的。”

  听得这句,裴令瑶眉梢轻挑:“都看过还都适合?”

  她午后的猜测果真没错,那些东西就是太子为她准备的。

  可若不是遇上她这样聪慧又善解人意的小娘子,太子岂不是就要白费功夫了?

  思及此处,她轻声哼哼。

  覃思慎没接这话:“太子妃若是无事,那些剑谱也可以拿去看看,也都正好适合初学之人。”

  裴令瑶眸光灼灼:“又适合我?”

  覃思慎看向桌案上的鲜果,语气平淡得有些刻意:“凡事皆如构室,先须根基坚固,我虽习剑多年,却也会时不时回看昔年所读过的剑谱,权当是温故知新。那书你我二人皆是读得。”

  复又道:“从明日直至中秋宫宴,用过晚膳后我都有空闲。”

  裴令瑶轻抿下唇:“回东宫了也一样?”

  覃思慎顿了顿:“……嗯。”

  十二到十五也就三日,不必拒绝。

  裴令瑶想了想,实话实说:“日日都学我定然受不住、也记不住,还是隔两日学一次吧?就学个三两招就是。”

  今日是八月初四,离中秋宫宴尚还有十日,也够她再学个两招过过瘾了。

  覃思慎:“也好。”

  他又道:“换了轻剑,应该不会似上次那样累,我那柄剑确实是沉了些。”

  裴令瑶眉梢一弯:“原是这样呀,那就多谢夫君的提前准备了。”

  言罢,她也递给覃思慎几颗葡萄,堵住他还要编理由的犟嘴。

  覃思慎接过葡萄,抬眼看她。

  裴令瑶歪着脑袋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覃思慎咽下葡萄:“也就是那日想起,顺嘴吩咐了一句。”

  裴令瑶心情大好,懒得戳穿他,只道:“哦——”

  就算是顺嘴吩咐。

  可那日她分明就没说往后还想学,他却提前准备了。

  啧。

  太子殿下又是这样做好事不留名。

  裴令瑶又别过眼去正大光明地打量起覃思慎疏朗的眉眼。

  覃思慎:“嗯?”

  裴令瑶语气认真:“夫君的眉毛生得真好看。”

  覃思慎下意识抬手,手指已快到眉边;他赶忙又捻了几颗葡萄:“……”

  他竟有些习惯了太子妃这般说话。

  裴令瑶小声自言自语:“真是半点不会邀功。”

  覃思慎没听清:“太子妃说什么?”

  裴令瑶笑道:“我想唤拂云把那些剑谱送来东侧间,左右时辰还早,也不急着睡下,我如今就想瞧瞧。”

  覃思慎道了声“也可”,便去了一旁的桌案温书。

  夜色悄寂。

  窗外树影摇曳,月华如练,偶有几声鸟啼。

  屋中灯火通明,笼照着晕黄的暖光。

  倏地,裴令瑶的笑声打破了此间的安静。

  覃思慎并未在意、也并未好奇。

  他安安稳稳地看完了最后的十几页书,才状似无意地抬眼瞥向不远处的裴令瑶。

  却见她正伏在案上,肩头轻耸,显然是还在笑。

  覃思慎不禁勾了勾唇角,又静静看了片刻。

  待屋外传来宫人压得极轻的脚步声,他方才站起身来行至裴令瑶身旁,淡声问道:“何事如此有趣?”

  裴令瑶抬头看向他,眼角还泛着笑出来的盈盈水光:“夫君,这些剑谱是你的?”

  覃思慎颔首:“是我儿时所读。”

  裴令瑶指着书页的一角:“那、那这些也是你画的?”

  覃思慎闻言微讶,顺势看向裴令瑶所指之处。

  却见剑谱的边角,正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那小人手持一柄比人还高的巨形长剑,边上还写了四个端正工整的小字:天下第一。

  覃思慎脸上一热,下意识想要伸手去夺。

  他少有这样冲动的时候。

  裴令瑶眼疾手快地将书护在怀里,侧身一躲:“别呀,我还没看完呢!夫君先头可是说过了,我无事可以看看这些剑谱的。”

  覃思慎:“……少时无聊之作,不值得看。”

  “哪里不值得了?”裴令瑶低头又翻了一页,笑得更灿烂了,“这个更好玩了,你看,这个小人旁边还画了个倒在地上的小人,且特意写了四个大字,倒在地上的这位是手下败将。”

  覃思慎看向那黑黝黝的“手下败将”四字:“……”

  裴令瑶“哇”地惊呼一声:“天下第一!“

  覃思慎站在灯影里,耳根红得彻彻底底,面上却还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说话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别看了。”

  裴令瑶看着他,收敛起了那番打趣的笑意;她把书抱在怀里,仰头看他:“夫君,你小时候是不是很想将武艺练好?”

  覃思慎别过脸,习惯性地否认:“……信手所作,当不得真的。”

  那时他尚还期待来自乾元帝的夸奖,当然凡事都想要做到最好。

  如今回过头去,却只觉得这些涂鸦幼稚又无聊。

  如今他也想做好各种事情,但只是为了能对得起自己。

  他已很久没去回想那时候的事情,自然也在吩咐内侍寻剑谱时忘记了儿时的他还在上面画过这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小画。

  彼时乾元帝见了,神色淡淡地说他满口大话,不懂何谓脚踏实地。

  即使当初他刚在武学考校中拿了头名。

  如今太子妃见了,又会怎么想?

  裴令瑶瞪圆眼睛:“我方才趴在桌案上都看入迷了!哪里就当不得真了?”

  她口吻笃定:“虽然宫中并没有话本里才有的武林大会,但我觉得,夫君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你能教会我挽那样漂亮的剑花,你就是天下第一!”

  言罢,还拿着手中的书册,将上次从太子那里学来的那一招剑法比划了一番。

  动作有些生疏。

  但却看得覃思慎怔了怔。

  裴令瑶“哧”地一笑:“好吧,方才那是玩笑话。”

  覃思慎垂眸。

  裴令瑶道:“少时生出念头,就将它画了下来;且又因这念头,即使长大后不是要做行走江湖的剑客、或者征战沙场的将军,也将习武、习剑这事坚持了这样多年。”

  她想起回门那日,他和她说,苦练多年是应该的,算不得什么。

  覃思慎心绪莫名。

  裴令瑶真心实意道:“就算最后没有成为天下第一,也好厉害。无论是画下它,还是后来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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