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覃思慎的思绪。
却见裴令瑶绕过屏风,步入屋中;人还未至,脆生生的声音先冲到覃思慎耳畔:“我回来了!”
覃思慎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妻子。
目光相接的一霎,他鬼使神差地用其他的画将那幅人像压在了最下面。
也不知是在怕什么。
裴令瑶在他身边坐下,笑着打趣:“殿下好是心急!竟也没等我,就自己在这看我的画了。我都还没来得及看阿兄到底是挑了哪些呢……”
覃思慎深吸一口气,少有地体味到了一种名为手足无措的感觉,所幸寻找借口对他来说已是修行多年的习惯;他道:“正巧无事可做。”
裴令瑶:“殿下不会是想偷偷笑话我吧?”
覃思慎否认:“自然没有。”
裴令瑶笑:“那就是单纯心急了。”
覃思慎尽力忽视耳后的滚烫,故作平淡地将话又抛回给裴令瑶:“太子妃不本就是想让我看吗?”
裴令瑶眨眨眼:“好像也是?”
她笑了笑,匆匆扫过桌案上展开的画卷,佯怒着扁起嘴,却没能敛起眉眼间的笑:“阿兄也真是,他挑了十来幅画,怎都选的有他题诗的?”
话音落下,她别过脸去看向覃思慎。
咦,她怎么觉得太子脸有些红?
因着她满心都是和覃思慎炫耀自己的旧作,一时间也没多想。
覃思慎回神,轻捏了一把掌心,故作淡然:“他的草书写得不错。”
原来这些诗作是裴家大郎所作。
也是,他们兄妹二人向来要好。
裴令瑶听得自家兄长被夸赞,喜上眉梢:“下回见到阿兄,我要把殿下这话说给他听,他定是能欢喜三天三夜,回家猛写十来张大字。”
覃思慎若无其事地问起:“太子妃偏爱草书?”
先前他在她的画上题字,都是依着自己往日的习惯写的楷书。
裴令瑶摇头。
覃思慎:“那太子妃喜欢……”
裴令瑶抢答:“只要是漂亮的字,我都喜欢!不拘什么楷书、草书、行书……”
覃思慎哑然。
裴令瑶哼哼:“殿下看了这么多画,就只觉得阿兄的字好吗?”
覃思慎并不再回避对她的夸奖:“太子妃的画自然也很好,尤其是用色,自幼就颇有巧思;那幅牡丹我瞧着落款的年份,是太子妃五岁所作?”
裴令瑶垂首去打量了一番那幅牡丹图,点点头,摆出一副王婆卖瓜的架势:“那时候的我还真有几分本事。”
覃思慎淡声道:“也不只是那时候。”
裴令瑶故意装聋作哑,贪心地要他说得更明白些:“殿下这话我听不明白。”
覃思慎:“……是说太子妃如今的画也很好。”
他的确不喜称赞旁人。
但太子妃……她不过是太过在意他的看法,又有什么错处呢?
毕竟她那样早就开始在意他,他实在不应太过冷淡地辜负了这份心意。
且他这些话也不过都是些实话罢了。
裴令瑶笑得满足,歪着头靠在他肩头:“我也觉得!殿下眼光真好。”
覃思慎背脊紧绷,憋出一句:“尚可……我的眼光。”
裴令瑶乐不可支:“什么呀。”
覃思慎没接话。
裴令瑶瞧见画缸中尚还有些未打开的卷轴,坐直身子,低头想要去收拾桌案上摊开的画卷,留出些空当来。
哪知覃思慎却按住了她的手背。
裴令瑶一愣:“怎么了?”
覃思慎哑然。
裴令瑶睁圆了眼睛看他:“嗯?”
覃思慎张口欲言。
裴令瑶愈发一头雾水:“殿下莫不是赏灯时没牵够,现下还想牵着我的手一起赏画?”
啧!
覃思慎只得收回手:“……没事。”
裴令瑶一脸探究:“我手上有东西?”
覃思慎别开眼去:“似乎是。”
裴令瑶摸了摸自己光洁的手背,觉得他很古怪:“殿下是被烛光晃花了眼吧。”
覃思慎:“或许。”
他方才在做什么?
那画是她之前说过让他看的,他看它分明是光明正大的事情。
是他发现了她的心意,他何必要遮遮掩掩?
覃思慎轻吐出一口气,自认已冷静下来。
裴令瑶也不再和他纠结这个傻里傻气的问题。
她继续去整理桌案上的画卷,不多时,就看见了被覃思慎埋在最下头的画。
覃思慎咽了咽喉咙。
裴令瑶一拍脑袋:“今晨阿兄说殿下的画像不好留在我们家中,就也一并送来了,今日太忙,我竟忘了将这事说与你听。”
覃思慎:“原是这样。”
裴令瑶:“殿下能认出来吧,这是画的我们初见那日!”
覃思慎颔首,复又有些疑惑,被他瞧见了她的心意,太子妃竟半点也不脸热么?
裴令瑶语气轻快:“我就知道,殿下定不会忘了。”
覃思慎眼前晃过那只挑起珠帘的手,心道,谁能把她忘了?
裴令瑶抚着宣纸上流畅的线条,笑吟吟地看向覃思慎,带了点显摆的意思:“好看吧?”
无论是她的画,还是她的夫君,都是很拿得出手的!
覃思慎:“……好看。”
裴令瑶:“其实那日看得还是不够清楚。”
她往覃思慎跟前一凑,仔细打量起他的眉眼。
裴令瑶刚沐浴过,此时满身都是清甜的花露香;那香气将覃思慎团团包围,惹得他指尖微蜷。
裴令瑶看回身前的画作,碎碎念叨:“当时我全凭着匆匆一瞥的印象,如今看来,眉毛和下颌这里都画得不太像。”
而且当时的她只把太子当作一樽漂亮的花瓶,与她曾画过的那些美人都没什么差别。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她嘟嘟囔囔:“可惜可惜……”
覃思慎:“可惜?”
可惜在尚不知他性情时就兴冲冲地作下这幅画?
裴令瑶:“可惜没将我的俊俏夫君画好呀!”
覃思慎眉心一跳,耳尖再度红得彻底。
不过是匆匆一瞥,却已没忍住要画下来,而后还要可惜画得不够好。
……太子妃就这样在意他吗?
覃思慎记起那日急着要回东宫温书的自己,没由来地冒出半分愧疚。
可他注定是无法同等回应她这份在意的。
裴令瑶已哄好了自己:“往后重新画就是了。”
她在行宫时画下的那幅太子策马图就很不错!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她瞧着太子有些脸红,难道是这幅画作怪?
他看着她画的他,害羞了?
思及此处,她笑眯眯地说:“反正还有的是机会。”
覃思慎未答。
裴令瑶歪着身子凑到他耳边:“殿下说是吧?我们还有很多往后的。”
覃思慎听得她口中的“往后”二字,心念一动:“太子妃说得是。”
-
待覃思慎也沐浴过后,裴覃二人并肩躺在床上。
帐中昏昏一片。
裴令瑶翻了个身,滚到覃思慎怀中。
覃思慎眸光一沉:“太子妃?”
裴令瑶仰头,亲了亲他的侧脸,直白地承认自己的心意:“与殿下一起过的第一个中秋,我很开心!”
言罢,她翻身睡回到自己的枕上。
忽而腰上一热。
她侧过脸,愣愣地迎上覃思慎沉沉的眸光。
覃思慎将她揽入怀中。
裴令瑶一怔。
太子是有什么话要与她说吗?
还是说今夜是节庆,他想要与她做点什么。
中秋的热闹已然过去,此时殿中一片悄寂,唯有帐中这两道略显凌乱的呼吸声一唱一和。
裴令瑶抿了抿唇,细声唤:“夫君?”
覃思慎沉默了几息,而后用额头抵着裴令瑶的额头,学着她往日里的模样,轻蹭了蹭。
裴令瑶轻“唔”一声,只觉太子这是蹭到了她心口柔软处,一时间,她的心跳又急又乱,像是昨夜突如其来的秋雨,又像是阿祥讨食时急急扑腾的翅膀。
不等她再度开口,一道温热的吻落在了她的眉心。
裴令瑶耳边忽而一寂。
以往都是她“偷袭”太子,这还是第一次被他“报复”回来。
她、她、她……
裴令瑶努努嘴,说不上来此时的心情。
二人的脸颊都霎时间烫了起来。
昏暗的纱帐之中,裴令瑶与覃思慎静静地对视,又默契地移开目光。
却又像舍不得似的,在下一刻再度看向彼此。
裴令瑶盯着覃思慎眸中的自己,从怔愣中回神,埋在他怀中低笑。
那笑声敲在覃思慎的胸口,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裴令瑶想不出该说什么话,就放软声音唤他:“夫君、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