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思慎眉梢一展,又弯了弯嘴角。
裴令瑶被他这比往常更为畅快的笑迷得昏了神,猛地坐起身来,却因起得太急,身子一歪。
覃思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裴令瑶顺势凑过去想亲他扬起的嘴角,却因他这一带,那道吻便落在了他的脸颊。
四目相对。
裴令瑶心道“可惜”,复笑唤道:“夫君。”
覃思慎垂眸,揉了揉她的发顶。
裴令瑶瓮声瓮气道:“你给我揉乱了,一阵又得通好久。”
话是这样说,但她心里对覃思慎这动作其实很是有用。
她少有这样口是心非地撒娇的时候。
覃思慎静静看着她眼中敞亮的笑。
……
夫妻二人一道在睿成殿中用了早膳。
不知何时,白蒙蒙的月色已褪成了淡金色的晨光。
裴令瑶从一方紫檀木匣中取出那枚四合如意纹香囊,朝着坐在桌案另一侧的覃思慎招招手。
覃思慎没多问,而是直接起身行至她身边,挨着她坐下。
裴令瑶别过脸去,将香囊举到他眼前:“喜不喜欢?”
覃思慎知晓这是太子妃的一番心意,想起太子妃那日揉捏脖颈的模样,轻轻颔首:“嗯。”
裴令瑶满意地一笑:“那我现在给殿下系上?”
覃思慎一愣。
裴令瑶早就打好了算盘:“等你到了江南……不用到江南,一阵出了京城,在马车上,你一低头看到这香囊,就能想起我了!”
覃思慎:“……”
他此去是为办差,哪有那样多空闲去想风花雪月的事情?
心中虽是这样想,但他却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来,由着裴令瑶往他腰间系上香囊。
他道:“多谢太子妃。”
言罢,却怕裴令瑶觉得这话生疏、又要黏黏糊糊地拉着他撒娇,就先发制人地重新回答了她方才那个问题:“喜欢。”
裴令瑶追问:“喜欢什么?”
覃思慎听出她的言下之意,顿了顿,答:“自然是这枚香囊。”
裴令瑶对他这话毫不意外:“带上我绣的如意纹,此去定能顺遂如意……对哦,要不要差人将阿祥送过来,让它给殿下说几句吉祥话?”
她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去做的,说完这话,转头就去吩咐凝雪。
覃思慎入朝已有好几年,故而并非第一次离京办差。
但这是他第一回收到这样多的祝福。
饶是他向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此刻,心间也充盈着一种陌生的满足。
……
金辂在永定门外停下,已是秋光正盛。
覃思慎正欲独自下车:“在东宫若是遇上什么事,可以写信来江南。”
裴令瑶看着他的背影,叫住他:“等等我。”
覃思慎脚下一顿。
裴令瑶:“我送夫君去马车上。”
覃思慎回身看她。
裴令瑶笑道:“送佛送到西嘛,我都跟来永定门了,没必要偷这几步的懒。”
覃思慎眉梢稍扬。
内侍打起车帏,覃思慎先下了车,回身去扶裴令瑶。她踩在马杌上,手搭在他的掌心,借着那股力轻盈地落地,站定之后,却不肯松手,顺势与他十指相扣。
覃思慎指尖一热,到底没舍得挣脱。
随行的还有不少官员,亦有不少送行之人。
甚至还有一位夫人已抹起了眼泪。
裴令瑶被勾出了些不舍的念头,她抿抿唇,却仍是扬起明媚的笑:“殿下此去,也要好生照顾好自己,特别是好生用膳、好生休息。”
“我知道,”覃思慎顿了顿,“……你也是。”
一时无话。
裴令瑶歪着头想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覃思慎也不催促她。
忽而,但见裴令瑶眼波流转,娇声道:“殿下可莫要被风雪吹伤了脸,定要记得抹我差人备的那些面脂。”
覃思慎张口欲言。
裴令瑶叮嘱:“千万莫要忘了!”
好重要的!
覃思慎从鼻尖哼出一声淡淡的“嗯”
方才他竟想戏问一句:太子妃这样说,莫不是因为往常那些在意,都是因为这张脸?
好幼稚。
好莫名其妙。
他压下这点转瞬即逝的念头。
裴令瑶:“若是东宫无事,我也会给殿下写信的。”
覃思慎:“随你。”
裴令瑶:“殿下会回信吗?”
覃思慎习惯性想要否认,话到嘴边却成了:“若是得闲……”
裴令瑶莞尔:“若是殿下不得闲回信,就等回京后,再将江南的风物讲给我听。”
不等覃思慎答话,一内侍躬身上前:“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先前的言笑晏晏变作了不得不分别的愁绪,裴令瑶那双总带着笑的眉终究还是耷拉了下去:“还是有点舍不得你。”
此处人来人往,覃思慎自觉本该更克制几分,但他向来受不住裴令瑶这番模样;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温声道:“我办差会很快的。”
裴令瑶:“那是会提前回京吗?”
覃思慎:“说不准。”
不为了太子妃,他也会尽快的。
毕竟办差就该尽善尽美又不拖拖拉拉。
“那……殿下此去,万事顺遂,”裴令瑶吸了吸鼻子,再度展颜笑道,“我这句不是祝福,是我觉得依殿下的能力,只会有这个结果。”
中秋之后,她时常往睿成殿去,也从睿成殿的书架上借了好几本太子读过的书。
那些书中,大都有太子多年来的批注。
透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她看到了一个东宫之外的太子。
他有许多自己的思考,也有满腔抱负。
覃思慎郑重其事道:“借太子妃吉言。”
暖金色的晨光碎在裴令瑶眼里,宛若一汪浮光跃金的湖水。
覃思慎生出一道想要含住这汪水的妄念。
……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他赶忙松开裴令瑶的手,退开半步,敛眸不语。
裴令瑶没多想,只当是当真到了分别的时候:“我在东宫等殿下回来过年。”
不过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覃思慎却没由来地眼眶一酸。
他尽量平淡道:“年节是年节,今日太子妃为送我早起,一阵回宫还是好生歇息。”
裴令瑶笑着收下了他语气平平的关心,又道:“这时间也正凑巧,殿下不若带些江南一带过年的物什回来?”
她晃了晃覃思慎的衣袖:“我好好奇的。”
覃思慎压下翻涌的思绪,缓声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两天没怎么睡困困的,本来只想写两千五,结果写起来甜甜小情侣来就发狂了[咬手绢]
有事没事回家过年[摸头]
第61章 嘴硬
覃思慎走后,裴令瑶的生活一切如常。
将东宫的宫务处理妥当后,她照旧会去慈寿宫中与太后一起抹骨牌、说笑话;也照旧与覃妙仪或是旁的女眷一道去西苑赏枫叶,去千波池观池鱼。
但她的生活中也留下了一些来自覃思慎的印记。
她会隔三岔五就在玉华殿前庭练习剑舞,抑或是时不时去睿成殿中寻摸有没有合她心意的诗集或是地方志;因太子早有交代过,是以睿成殿中也无人拦她。
却说九月廿六这日,一众女眷在繁英阁设宴赏花。
裴令瑶俯身,折了两支开得正盛的寒菊。
待回到席间,一宫妃凑趣,笑问道:“太子妃这是还想送一枝去睿成殿?”
自中秋之后,宫中关于太子与太子妃感情甚笃的流言愈发多了起来,其间免不了就有人会说起,太子妃游园赏花之时,总会为太子带上几枝。
裴令瑶耳根微红,却没躲没闪,大大方方地笑问道:“娘娘怎么知道的?”
方才俯身之际,她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第二枝已经被她折了下来。
诚然,她可以在自己案头的瓷瓶中插两只寒菊。
但她不愿意蒙骗自己,她这第二枝花确确实实不是为自己而折。
半年过去,她已习惯了要为太子带一枝花了。
那宫妃本是随口打趣,没想到她这样干脆地认了,反而一愣:“还真给我说中了?”
裴令瑶笑着颔首。
沈贵妃凑过来,温温柔柔地问:“太子不在京中,太子妃一个人可闷得慌?”
裴令瑶摇头,一脸真诚:“不闷呀,我事儿多着呢。早上要处理宫务,午后要忙着……忙着看书练剑,事情也不少呢。”
她差点把“忙着玩”说出口,话到嘴边又赶忙咽了回去。
敬嫔瞧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沈贵妃没得到满意的答案,瞧着裴令瑶这副极认真的“我好忙”的模样,只得讪笑道:“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