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不答,裴令瑶戳他的手背:“殿下?”
覃思慎自是没用过面脂、也没想过要在自己脸上涂抹这些东西的,但他方才白白听了太子妃那样多关心之语,却又在现在拒绝她最后这一句关心,实在是有失风度。
故他没去深究那点古怪,答道:“随你。”
总归也是太子妃在关心他。
裴令瑶喜滋滋地笑:“我知道,殿下喜欢清淡幽冷的兰香,我前两月恰好差人调配的有。”
覃思慎:“我……”
裴令瑶:“那么几次睿成殿,我可不是白去的。”
覃思慎沉默了好一阵:“你独自一人留在东宫,也照看好自己。”
……
次日午后,李德忠又领了覃思慎的令往玉华殿来。
裴令瑶笑:“他又有什么章程?”
李德忠呈上一枚玉佩与一方令牌。
裴令瑶打量着令牌上的字,呆愣地眨眨眼:“这是……?”
李德忠解释:“这枚玉佩是殿下的旧物,见之如见殿下;这令牌则是可以调动部分护卫东宫的禁卫。”
他面上沉稳,语调也平稳,但说话之时,心间其实早已掀起惊讶的浪。
他是知晓太子对太子妃有几分不一样的,但他见着太子夷然自若地让他将这两物交给太子妃时,仍是甚为意外。
即使那令牌只能调动东宫的部分禁卫。
但、但……
这些年来,殿下独自一人在东宫,明里暗里受过不知多少算计,其间甚至有来自侍候多年的宫人,自然很难去相信旁人。
李德忠比往日更为恭谨:“娘娘既已收下,奴才便先告退了。”
饶是裴令瑶素来觉得自己配得上最好的,这回也当真有几分意外了。
待晚间覃思慎来玉华殿用膳时,她自是颇为直接地问起这事。
覃思慎:“你一人留在东宫,若是遇上什么事,身为太子妃,你自然可去寻父皇,但……”
说到底,他不那么相信东宫之外的人。
他话未说完,却见裴令瑶忽然站起身来。
覃思慎:“怎么?”
裴令瑶绕过挡在二人间的桌案,俯下身去,“吧唧”一声在他侧脸亲了一口。
覃思慎脸上一热,拉着她的衣袖,让她在自己身边的空圈椅中坐下,尽量平复心绪:“毕竟若是……”
他那后半句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本是想说“毕竟若是太子妃出了什么事”,但这话太不吉利,终究没说出口;他最终只道:“终归是麻烦。”
裴令瑶笑得格外灿烂:“麻烦——”
覃思慎头一回知道,一个“烦”字竟能被说得这样千回百转。
裴令瑶笑得满足:“多谢殿下一番好意。”
覃思慎说得冠冕堂皇,好似全无私心:“毕竟新婚那日我答应过你,只要你安分守己,我自会护着你,也护着裴家。”
裴令瑶没忍住,又在他侧脸亲了一口。
覃思慎喉咙有些发紧,沉沉的目光扫过她的鼻梁。
裴令瑶却像早有准备似的,起身坐回了桌案的另一侧,还冲着覃思慎扬起一个笑来。
覃思慎无奈地牵了牵嘴角。
裴令瑶低低笑了几声,好一阵才想起她昨夜忘说的话:“殿下后日就走,明日我去睿成殿宿吧?”
她放软声音,半趴在桌案上,伸出两只手指,眸中流露出几分水盈盈的可怜:“我要整整两个月见不到殿下了。”
覃思慎看着那两根手指,眼中掠过一线暖意,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略微向前倾身,轻轻将那两根手指都攥入手心。
作者有话说:
我们瑶瑶就是知道自己喜欢就直球表达的宝宝——
然后大家放心,虽然写了太子未雨绸缪但东宫这边不会发生什么的[撒花]
第60章 别时
九月廿二,寅正。
已是深秋,燕京城中寒气袭人。
一钩淡白的弯月尚还挂在朱红的宫墙上,棕褐的矮枝上已凝结着几滴剔透的夜露。
睿成殿中一片寂静。
覃思慎已经醒了,但他并未急着起身,而是斜倚在床头,轻掀起纱帐一角,放任白蒙蒙的月色挤入帐中,借此打量起睡在自己怀中的枕边人。
思绪放空,他记起昨日的事来。
彼时的睿成殿,与此刻全然不同。
昨日未正,他将手中的差事彻底收尾后就径直回了东宫。
未曾想甫一踏入睿成殿,就见着太子妃正坐在廊下看几个宫女踢毽子,热闹的笑声随着瑟瑟的秋风钻入他耳中,他险些以为自己行错了路、误闯入玉华殿。
见他来了,一众宫人都敛笑行礼,坐在贵妃榻上的裴令瑶则兴奋地招招手:“殿下回来了!”
有心思多的宫人暗自想着,太子妃在睿成殿中这般玩乐,也不知太子是否会不满?是否会冷着脸责骂几句?
却听得覃思慎温声问:“等很久了?”
裴令瑶摆摆手:“小半个时辰吧。”
覃思慎看着她脚边的毽子,无奈地轻勾唇角:“你倒是自在。”
裴令瑶以笑蒙混过关。
她也知道,往常睿成殿中,定不会这样嘻嘻闹闹的。
但她干坐着无聊嘛!
覃思慎:“怎么想着来这么早的?”
裴令瑶拉着他在她身旁坐下:“殿下不是让我今夜早些歇下嘛,我想着若是待到晚膳时再来,岂不是我与你匆匆打个照面,就得去睡下了?那多不合算。”
她嘴角一翘:“我夫君这样好看,就这么半日了,我想多见见你。”
覃思慎默然。
就这样舍不得他吗?
“我还以为殿下还得耽搁一阵,就让他们踢毽子做耍,没想到我们心有灵犀,你也回来得早,”裴令瑶从身旁的小几上捻起一块菊花酥饼,递到他嘴边,“尝尝?尚膳局换了新方子,比前几日的要更酥脆些。”
覃思慎吃人嘴软,没忍心说“我只是恰好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兼之临行在即,这才比往日更早回到东宫”之类的话,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太子妃也没想过,我回东宫后会先去玉华殿寻你?”
那岂不是就刚刚好错过了。
裴令瑶偏着头看他,呆了片刻,方才笑着承认:“真没想过。”
覃思慎哑然。
裴令瑶理直气壮:“你也没去呀。”
覃思慎抬手擦去她嘴角的碎屑。
也是,他的确没在午后去玉华殿寻过她。
忽而,殿外的秋风作弄得窗纱漫起极轻的嗡嗡声。
覃思慎垂下眼,思绪从昨日抽离,目光重新落在裴令瑶安静的睡颜上;屋中的地龙烧得暖和,她一张俏脸白里透粉,好似春日开得正盛的桃花。
覃思慎眼中掠过一点温和的笑,松开纱帐,抬手将一缕黏在她脸颊上的鬓发轻轻拢到耳后。
裴令瑶眼睫轻颤。
覃思慎的手顿在半空,等着她睁眼。
哪知裴令瑶只是弓着身子,蹭了蹭他的衣襟,梦呓似的细声唤道:“殿下?”
覃思慎:“嗯。”
因埋在他的怀中,裴令瑶的声音听来有些闷:“你已经醒了啊。”
覃思慎被她这幅初醒时的呆愣模样惹得轻笑一声,竟也开起了玩笑:“没醒,是在与你说梦话。”
比起白日里,此刻他的声音添了些低沉的哑意。
裴令瑶觉得他这声音新奇,这话也新奇。
她笑着在他怀中翻了个身,往下滑了几寸,仰面枕在他腿上,对上他黑漆漆的眼,佯嗔着与他撒娇:“堂堂太子殿下怎么还骗我?”
覃思慎小臂一紧,不知怎么接话。
裴令瑶抬手揉了揉眼睛,记起今晨有事在身:“什么时辰了?”
她自言自语:“殿下还在榻上,那我定是没起晚。”
“刚过了寅正。”覃思慎低头凝视着她。
裴令瑶算了算时辰:“那该起了,可不能误了殿下出发的时间。”
覃思慎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先去更衣,太子妃可以再睡一阵。”
裴令瑶拒绝:“我也要现在就起!”
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攀比。
她有理有据:“昨夜我不到戌时就睡了。”
是以现下并不困倦。
“我知道。”覃思慎答。
裴令瑶很是得意:“我本还吩咐拂云记得在寅时六刻唤我,没想到我自己就按时醒了。”
覃思慎没顺着她的话夸上两句,反而问道:“……怎么不让我唤你?”
话一出口,觉得这话有些酸溜溜的。
不是他该说的话。
大抵是帐中太过昏沉,又漫着太子妃身上的甜香,引得他不太清醒。
裴令瑶张嘴就来:“怕殿下看我睡得香甜,舍不得扰我。”
覃思慎被她这无心之言戳中了些旧日的心思,面上一僵。
裴令瑶道:“起吧起吧,送我夫君出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