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谣_抱帚忘雪【完结+番外】(82)

  若是寻常人家,女婿与女儿一道来接上门赴宴的岳父,自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昔年他也是这样对自己的岳父岳母的。

  可……自家这女婿又不是什么寻常人。

  裴令瑶见着几个月不见的父兄,顿时喜出望外:“爹爹、阿兄!”

  覃思慎见着她眉宇间的喜色,眸光微凝,暗自猜测她会松开他的手,往父兄跟前跑去。

  哪知裴令瑶只是对着裴之敬与裴恺挥了挥空闲的那只手:“新年好!”

  覃思慎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

  裴之敬压下心中的惊喜,快步上前行礼。

  覃思慎低声叫起:“今日权当家宴,裴尚书与裴公子无需多礼。”

  裴恺见着妹妹与太子牵在一起的手,咧开一个灿烂的笑,拱手道:“多谢殿下,某便恭敬不如从命。”

  待回到睿成殿,裴之敬从袖中取出提早准备好的红封。

  裴令瑶笑意盈盈地伸手,却是见着裴之敬手中竟有两只红封:“爹爹这是给殿下也准备了?”

  裴之敬对着覃思慎解释:“臣家中的习惯是年节时会以红封来图个吉利。臣恭祝殿下今岁事事顺意,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殿下记得我们家这个习惯的,”裴令瑶瞄了一眼覃思慎,“昨日他还特意为我准备了。”

  许是因为此处不止他们二人,覃思慎被她话语中亲密的炫耀之意惹得耳后一热。

  裴之敬闻言又惊又喜。

  彼时他与太子说起京中东直门外迎春之事,顺势就说到了自家年节里的习惯,未曾想,太子竟记了下来。

  覃思慎轻抿下唇,学着裴令瑶的模样,双手接过裴之敬递来的红封:“多谢裴尚书。”

  裴令瑶笑吟吟地拆开自己的红封,里头正躺着三枚系着红绳的铜板。

  裴恺给她解释:“爹爹想着今岁是羊年,三阳开泰!”

  裴令瑶把玩着那三枚铜板,笑眼弯弯:“就知道爹爹疼我。”

  覃思慎摩挲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红封,其间的铜板硌着他的指腹。

  很是奇怪,此时的他却比得了珍贵的贡品更为欢喜。

  裴家兄妹都是爱说爱笑的性子,不多时,一年前的年节之时尚还冷冷清清的睿成殿中就溢满了其乐融融的言笑之声。

  覃思慎坐在一旁,起先有几分不太自在,只不住地看向裴令瑶唇角高扬的侧脸。

  但渐渐地,他似是被裴家兄妹感染,也时不时插上几句。

  裴恺仍像前两次入宫时一般带了一只食盒。

  裴令瑶捻起其中的十般糖,递到覃思慎手中:“尝尝?”

  覃思慎当即接过。

  裴令瑶袖口的白狐毛柔柔地抚过他的手腕,惹得他心中微热。

  覃思慎低声道:“这糖很甜。”

  裴令瑶以为他是不喜欢:“你要是吃不惯,不如试试这甘露饼?”

  覃思慎实话实说:“虽甜,但味道很好。”

  裴恺见着头碰着头、窃窃私语的妹妹与太子,心中大喜,与裴之敬相视一笑。

  待用过午膳,裴家父子正欲离宫。

  却见覃思慎唤住裴之敬:“裴尚书留步,孤有话想问裴尚书。”

  裴令瑶只当是太子要与爹爹商议公事,笑道:“我与阿兄去侧殿说说话?”

  覃思慎颔首。

  待到了侧殿,裴令瑶差人将自己的曳影送来,冲着裴恺笑道:“阿兄看看,这几个月,我的剑法是不是又进步了许多。”

  她说得眉飞色舞:“殿下可会做武夫子了!”

  裴恺夸她:“那也是你领悟力强,又愿意坚持这样久。”

  裴令瑶轻笑一声:“相辅相成嘛。”

  言罢,她又转头吩咐宫人:“两刻钟后,记得给殿下和爹爹那边送些不脏手的点心。”

  他们大过年的还要商议公事,实在辛苦。

  -

  及至正月初七,正是立春。

  裴令瑶坐在鸾镜前,任由明鸢往自己发髻间簪戴蝴蝶样式的闹蛾。

  覃思慎步入屋中时,便见裴令瑶对着鸾镜侧了侧脸,因她这动作,发髻之间的蝶翼轻轻颤抖。

  裴令瑶对着镜中的覃思慎招招手:“殿下来了。”

  他们约好了今日一道去西苑踏雪寻梅。

  覃思慎在她身旁坐下。

  裴令瑶眼波流转,拽了拽覃思慎的衣袖。

  覃思慎:“何事?”

  裴令瑶笑:“殿下也簪一枚?既讨个好彩头,也正好和我头上的蝴蝶凑成一对。”

  本朝素来有男子簪戴闹蛾的习俗,只是覃思慎向来对这些无甚兴趣。

  但此刻他答得极快:“好。”

  她总是什么事都念着他。

  得了覃思慎肯定的答复,裴令瑶当即埋头去妆奁中翻翻找找:“我要选一枚最衬的!”

  覃思慎眼中漾开浅笑:“不急。”

  待二人离开寝殿,随侍的宫人瞥见太子发冠间的蝴蝶,自是讶然。

  ……

  裴令瑶与覃思慎行至西苑,见白雪皑皑,红梅灼灼,正应了那句“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

  二人在梅林中相携而行,裴令瑶若是看上哪枝梅,就用手肘碰一碰覃思慎,而后甜声唤一句“夫君”,懒于拒绝、也舍不得拒绝的覃思慎便会去将它折下。

  一路说说笑笑,二人行至一八角亭中。

  宫人适时奉上热茶与点心。

  二人坐在软榻上,本隔着几拳的距离,但赏着赏着花、说着说着话,裴令瑶就往覃思慎那边挪啊挪啊,最后将头歪到了他肩上。

  裴令瑶笑问:“殿下怎么不推开我。”

  覃思慎:“……为何要推开?”

  裴令瑶:“这不是在外头嘛。”

  覃思慎一脸正色:“此间也没有旁人。”

  随侍的宫人一早就极有眼色的退开了。

  裴令瑶:“若是有宫人在此,殿下就会推开我了?”

  覃思慎低声:“……也不会。”

  他总不能当着宫人的面下妻子的面子。

  裴令瑶笑得比枝头的红梅更娇艳。

  -

  转眼已是正月十五。

  元宵这日,宫中照例设宴观灯。

  金乌西坠,月兔东升,浓墨似的夜色在天际缓缓洇开,宫城之中却是明光烂漫,灿若白昼。

  裴令瑶与覃思慎同席而坐,目不转睛地看向不远处巨大的鳌山灯。

  她兴奋又欢喜,有一箩筐的话要说给身旁的人听。

  覃思慎安安静静听着,适时回应几句。

  裴令瑶从鳌山灯上悬着的小灯,说到一旁树梢的宫灯,最后又好奇:“这鳌山灯上挂着的小灯是每岁不同么?”

  覃思慎不急不徐答道:“自然不是,譬如去岁……”

  裴令瑶听得两眼放光。

  覃思慎唇角轻扬。他一早就猜到了裴令瑶会好奇往岁的灯宴是何模样,是以前些天空闲时,特意寻一在宫中侍候多年的嬷嬷细细打听了一番。

  他想尽量回应妻子那份炽热的心意。

  及至月上中宵,灯宴散去。

  裴令瑶沐浴过后,折回暖阁之中时,就见覃思慎身前的桌案上正摆着一只格外精巧的八方宫灯。

  她眼中一亮:“这是殿下从哪去讨的灯?”

  覃思慎喉头发紧:“先看看?”

  裴令瑶在他身旁坐下:“殿下这是要和我卖关子呢。”

  覃思慎不答,只将宫灯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裴令瑶微微倾身,却见那镶满金玉的宫灯的之上题有八首七言。

  而那些七言的内容……

  是关于一位女郎一年四季的生活。

  春日放纸鸢、踏青,夏日戏水、食冰饮子,秋日赏月、食肥蟹,冬日玩雪、赖在烧着炭火的寝屋中贪眠。

  都是些极寻常的事情,但那些词句却写得格外灵动,显得那女郎明媚动人。

  而那诗中所写的内容,无论是踏青之时沾了满身的花叶,还是食蟹之时拆出一只完整的蟹后心中欢喜、就将全家的蟹都拆了,裴令瑶都格外熟悉。

  她缓缓意识到,这些诗中写的是她。

  是过去的她。

  她扭过头去,看向抿着唇的覃思慎,脸颊微热:“是送给我的?”

  覃思慎言简意赅:“年礼,礼尚往来。”

  裴令瑶一拍脑袋:“这么说,那日你留下爹爹,其实是想打听我的事情?”

  覃思慎颔首:“我也不擅作画,只得写些小诗,且也不若你所绘的《风云录》那般细致……”

  他越说声音越轻。

  原本已因裴令瑶眼中的笑意而压下去的紧张又攀上了喉头。

  她会喜欢吗?

  她会不会觉得他把她那些有趣的曾经写得枯燥无味?

  她……

  他想要投桃报李,可他的确没有给女郎送过礼物,圣贤书中也不曾教过他这些;到头来,他只得拙劣地模仿妻子曾做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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