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乱糟糟的心跳,瓮声瓮气地问:“我最喜欢夫君,那夫君是不是也最喜欢我?”
覃思慎怕手上不稳跌伤了怀中的妻子,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方答:“嗯。”
裴令瑶被他方才那句话勾起了兴致,不再想如往常那般轻易地放过他,当即娇声问:“嗯是什么意思?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不聪明,夫君如今这话我听不明白。”
这么久了,太子都没能真正当着她说一句喜欢呢。
今日恰好有这么个机会,裴令瑶不想放过。
覃思慎眉心一跳。
不知为何,于他而言,“喜欢”这两个字,在信上可以写,对着旁人可以说,但真正面对自己的心上人时,又总会变作其他的暗语。
比如“我想你”,比如“我也是”,比如“多谢你”,比如“你今日折的花我很喜欢”,亦或者如方才那般,绕个圈子说“瑶瑶会说她很喜欢我”。
又比如一个拥抱,或是一个吻。
裴令瑶仰起脸,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答案。
她觉得自己就是有恃无恐,已全然把覃思慎当作了夫婿,而非太子。
所以在与他独处的时候,她甚至有几分口无遮拦。
谁让他总是纵着她呢?
覃思慎静了几息,轻声说:“是,我自然是……最喜欢你。”
裴令瑶抬手捏他发烫的耳垂,得寸进尺:“你是谁呀?”
覃思慎声音比平日更为低哑:“最喜欢瑶瑶。”
“我也最喜欢你,”裴令瑶心满意足地亲了亲他的心口,“喜欢文则哥哥。”
覃思慎唇角勾起浅笑。
裴令瑶笑得眼中明光灿灿。
覃思慎垂着眼看向怀中之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既要真心待她,自是该真心向她表达一次自己的喜欢,而不是总用旁的词句敷衍过去;若不是她今日引着他说,他怕是直到很多年后也无法将这句“喜欢”说给她听。
不应这样的。
他分明应承了要与她交心。
覃思慎俯身吻了吻裴令瑶的发顶:“多谢你。”
裴令瑶闻言一头雾水:“突然谢我做什么?”
覃思慎:“谢你教会了我很多。”
裴令瑶笑:“我们互为夫子嘛!”
覃思慎哑然失笑:“夫人。”
裴令瑶窝在他怀中,笑应:“夫君!”
待到子时,殿外爆竹声连天,覃思慎许了很久的愿,久到裴令瑶这个贪心鬼都已睁开了眼,他还双眸紧闭。
裴令瑶盯着他俊俏的侧脸失神,待他睁开眼,便径直吻向他的唇瓣:“夫君怎么变得比我还贪心了?”
贪心的覃思慎不答话,选择回吻她。
又一岁噼里啪啦的烟花声中,裴令瑶与覃思慎在暖黄色的灯影里拥吻。
比起去岁的试探,今岁这个吻更为缠绵。
……
覃思慎抱着裴令瑶上榻。
裴令瑶懒懒玩着他披散的长发。
覃思慎将她揽入怀中,再度垂首吻她的侧颈。
裴令瑶向来信奉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故而虽然好奇,却也没问覃思慎先头到底都许了些什么愿望;这日睡过去前,她只说了一句与往常无二的“晚安”。
所以唯有覃思慎自己心里清楚,方才那整整一刻钟,他其实不过是在重复同一个愿望:
覃思慎想与裴令瑶白头偕老。
-
翌日。
乾元十年,正旦。
朝会散后,裴令瑶与覃思慎并肩去往奉先殿祭祖。
待诸礼皆毕,裴令瑶正欲随众人一道往殿外步去,覃思慎却拉住了她。
裴令瑶:“怎么了?”
覃思慎:“我与父皇说过了,今日祭祖过后,想再独自给母后上三炷香,我有话想和她说。”
裴令瑶了然,并未追问他是要说什么,而是捏了捏他的掌心,示意他莫要难过。
覃思慎心底一暖:“和我一起,好不好?”
裴令瑶自是没有理由拒绝。
裴覃夫妻二人并肩跪在元后的画像前。
上罢香后,覃思慎轻声唤道:“娘。”
画像上的人无声地注视着这对新婚不过两年的少年夫妻。
覃思慎望着身前的画像,正色道:“这是裴令瑶,是我的妻子,也是我将要相伴一生的心上人。”
裴令瑶闻言一愣。
太子想和元后娘娘说的话,竟是这个吗?
原来,他是想让他的母亲见见她吗?
覃思慎郑重其事道:“乾元八年二月初三,我头一回见到她,那日夜里,有晚风吹乱了我桌案上的书页。如今是乾元十年正旦,我想和她一生一世。”
他仍不会说情话,说来说去,都不过是想与裴令瑶一生一世。
这是他最诚恳的真心,也是他最深切的愿望。
裴令瑶怔然。
覃思慎的话仍未停:“以往我待她不好,是我之过。往后若我再有何处薄待她之处,还请母亲罚我……”
裴令瑶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去发余下的誓言。
二人四目相对。
裴令瑶记起这还是在奉先殿中,一时赧然,忙收回手。
覃思慎眸中含笑:“她会很喜欢你的。”
裴令瑶:“欸?”
覃思慎道:“去岁除夕,我说她会很喜欢你,那个她便是我的母亲。”
裴令瑶抿了抿唇,也学着覃思慎方才的语气:“母后,如今是乾元十年正旦,我想与文则一生一世。”
她会说很多俏皮的情话,但此时,她只想说最直白的那一句。
二人又静静在奉先殿中站了几息,方才相携往殿外步去。
裴令瑶道:“下个月出宫的时候,夫君也去见见我娘?”
覃思慎颔首。
……
一晃又是一岁元夕。
裴令瑶接过覃思慎递来的宫灯,双眸灿若明星。
今岁他为她准备了九盏宫灯。
覃思慎解释:“取长长久久之意。”
裴令瑶笑得眯起了眼。
比起宫灯之上镶嵌的珠玉,她更在乎灯壁上的字迹。
却见那些八角宫灯之上,题有七十二首七言诗。
今岁的诗不再是关于裴令瑶的少时,而是她与覃思慎相识后的种种。
有她掀起珠帘时明亮炽热的眼睛。
也有她抱住覃思慎时温暖的手臂。
有她在慈寿宫中对覃思慎的维护。
也有她跟随覃思慎学剑时的坚韧。
覃思慎把她比作春风,比作夏花,比作秋枫,比作冬阳,却又写,世间种种皆不及她半分。
性情使然,覃思慎到底不能如裴令瑶那般直白地说出曾经心动的瞬间,故而,在询问过好几位与自家夫人感情甚笃的幕僚后,他最终决定以诗传情;他暗自想着,这些诗作若是能有幸流传下去,也许待到千百年后,会有人传颂属于覃思慎和裴令瑶的传奇故事。
思及此,他又有几分羞赧。
罢了,千百年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此时的他只需去想如何向心上人传达自己的心意就够了。
对着那些情诗,裴令瑶越看越是脸热:“你写诗的时候好肉麻哦……”
覃思慎轻声问:“那瑶瑶喜欢吗?”
裴令瑶一头扑入覃思慎怀中,将脸上的热气贴向他的胸膛:“当然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喜欢这些宫灯,喜欢这些诗,但最最最喜欢夫……唔,这次要你先说。”
覃思慎轻抚着她的后脑勺。
裴令瑶从他怀中溜出来,转而与他四目相望,眸中写满了“你先说、你先说”。
覃思慎不再刻意回避,温声道:“喜欢瑶瑶。”
在裴令瑶要接那句“我也喜欢夫君”前,他继续往下说去:“我不知这份喜欢是从何时而起,只知……山无陵、江水为竭……”
除夕那日到底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他一早就打算好了,要在元宵这日送上宫灯后,再正儿八经地对裴令瑶说一次“我喜欢你”。
哪知裴令瑶却用一个吻堵住了他背诗的嘴。
覃思慎一噎。
裴令瑶娇声道:“这种时候,不许和我掉书袋,也不许借前人诗中的情。”
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要听你自己的真心话。”
她想要听的只是覃思慎对裴令瑶的喜欢。
覃思慎沉默了几息,抬眸直直望向裴令瑶溢满期待的眼,朗声道:“只知……覃思慎此生惟慕裴令瑶一人。”
-尾声-
乾元十年,二月初三。
覃思慎一早就去上朝了。
因昨夜睡得晚,这日裴令瑶起得也晚;待她慢吞吞地梳洗打扮、用过早膳后,已然是将近巳正;她正在想着今日要做些什么,却见慈寿宫的程嬷嬷来了睿成殿。
裴令瑶笑问:“可是祖母那有什么吩咐?”
程嬷嬷颔首,恭谨道:“太后娘娘请太子妃娘娘往慈寿宫小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