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拿起本已被搁在笔枕上的紫毫笔,往信的最末又添了一句:
【我亦喜欢。】
喜欢她和他分享每日所见,喜欢她总能攥住他飘摇的心。
喜欢她。
喜欢瑶瑶。
-
第二次是八月廿四,但裴令瑶并不知情。
覃思慎回京后,乾元帝下旨往西山秋猎。
是日,狩猎赛。
曾经覃思慎总想着要夺魁换得乾元帝的夸赞,如今他却在去往猎场前,却只想着温声问裴令瑶:“瑶瑶想要什么?”
裴令瑶帮他系好骑装,满意地打量了几眼眼前人挺拔的身姿,先说了一句“今日这骑装好衬夫君”,方道:“想要什么夫君都能为我猎来吗?”
覃思慎不许做不到的诺言:“需得是猎场中有的。”
他今日这身骑装是特意挑的。
毕竟瑶瑶虽不只是喜欢他的脸,可她的确也是喜欢他的容貌的。
他算是瞧出来了,她就是逐美贪靓。
如今的他对此感到庆幸。
若非他生了张合瑶瑶眼缘的脸,在他大婚之夜说下那些又冷又硬的话后,只怕他和瑶瑶就要渐行渐远了。
他不愿细想这种可能。
裴令瑶爱看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玩笑道:“我那么懂事,当然不会为难夫君,让夫君为我猎一轮猎场之外的月亮呀。”
覃思慎轻捏她笑盈盈的脸颊,安心等着她的答案。
裴令瑶没说“随你”或是“你猎来的我都喜欢”这样的套话,而是好生思索了一番,笑说冬日将近,想要赤狐皮子制成的风领搭衣裳。
覃思慎自是应好。
待二人正要离开营帐,往猎场步去,裴令瑶却拽了拽覃思慎的衣摆。
覃思慎:“怎么?”
裴令瑶笑道:“比起赤狐,我最想要的还是我夫君莫要受伤,平平安安从猎场回来。”
她知道太子惯爱报喜不报忧,提早威胁他:“若当真受了伤,可不许瞒着我,不然我就不喜欢你了!”
覃思慎心中一软,俯身轻吻她的额头,复又沉着声音说:“……不许说这个。”
裴令瑶轻哼:“夫君要是怕我不喜欢你,就不要报喜不报忧,我喜欢什么都和我说的夫君。”
覃思慎又亲了亲她。
……
待到一道号角声在秋风中荡开,乾元九年的秋猎正式开始。
随行的女眷或是留在营帐处吃喝闲聊,或是在猎场之外策马闲游。
裴令瑶与覃妙仪在营帐处坐了小半刻钟,觉得心中痒痒,就吩咐人牵了马来。
裴令瑶这匹马还是与覃思慎一道去御苑中挑的。
温顺,又耐力极好。
因着时辰尚早,裴令瑶与覃妙仪骑马往一处枫林去了。
二人都不贪快,骑上一小段路,就被道旁的风景吸引了目光,旋即翻身下马去摘花赏景;一路走走停停,原本只需一刻多钟就能骑至枫林,他们竟花了快半个时辰。
另一厢,猎场之中,覃思慎正与裴恺同行。
裴恺见覃思慎接连猎了三只赤狐,有些疑惑:“今岁是赤狐记最多分么?”
他怎么记得不是呢?
覃思慎:“自然不是。”
裴恺:“那……”
覃思慎语气淡淡:“瑶瑶想要赤狐皮毛制成的风领来配衣裳。”
裴恺:“……”
说话之间,覃思慎手中的弓箭再度瞄准了一只赤狐。
裴恺:“殿下待妹妹极好。”
覃思慎:“瑶瑶待孤更好。”
“瑶瑶就是这样的性子,若是在意谁,就会满心待她好,”裴恺莫名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炫耀,忽地回忆起先头几个月,太子与瑶瑶一起回裴府时蜜里调油的模样,“瑶瑶很喜欢殿下。”
覃思慎沉默了一息,似是在做什么决定;却听得他轻声道:“孤也很……喜欢她。”
裴恺一愣。
全然没想到太子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覃思慎道:“孤知晓,你与裴尚书都记挂着瑶瑶,都担忧孤待她不好,担忧她在东宫受了委屈。”
话说至一半,他记起陪裴令瑶回门那日裴尚书说的那些话。
彼时他只是羡慕那份父女情。
如今他庆幸,他的心上人是被父亲疼爱的。
毕竟她那样好,合该拥有所有人的爱意。
裴恺很想应一句“那是当然”,话到嘴边,又想起眼前这人不只是他的妹婿,还是太子,赶忙话锋一转:“臣不敢。”
他不由在心中夸赞自己,爹总说他直肠子,但他还是有几分脑子的!
覃思慎:“去岁孤答应过裴尚书,会照拂瑶瑶。”
裴恺一惊。
爹爹竟还与太子说过这些?
覃思慎:“孤知道,瑶瑶并不希望她的家人总为她忧心,所以今日正巧得闲、又正好开了这个话头,孤便想与你说清楚。”
裴恺已经呆住了。
覃思慎道:“一者,孤去岁答应了裴尚书,自然会履行诺言;二者,孤也喜欢瑶瑶,自然想与她……只与她长长久久。口说无凭,孤会用往后所作所为让你和裴尚书相信孤今日之言。”
“因此,孤希望你能好生办差,莫骄莫躁,莫要做出让孤为难的糊涂事来。”
他想要和裴令瑶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知晓,这定然不会如同告诉乾元帝大选之时不纳侧妃那般容易,但他自幼就读过那句“天下无难能不可为之事,而有能为必可成之人”。
他并不惧怕未来要面对的那些风风雨雨,只是担忧被旁人拖了后腿。
所以他选择在此时,给一颗甜枣后,再敲打一番裴恺。
裴恺从裴令瑶口中听过太子拒绝了纳侧妃的事情,但此时听太子用极平淡地语气在他跟前说“只与她长长久久”这样的话,还是险些没拿稳手中的弓:“……臣领旨。”
他就知道。
他妹妹那样好,没人舍得不好好待她。
他与爹爹自会好生办差,亦不生出仗势欺人、狐假虎威之类的坏心,以免坏了妹妹与太子这份极难得的情谊。
至于数年后,裴之敬治水修渠有功、裴恺屡破奇案,父子二人俱与覃思慎君臣相和,便是后话了。
……
在枫林中闲逛了一阵,裴令瑶算着时辰,对覃妙仪道:“我要先回围场那边了,你与我一起,还是直接回营帐?”
覃妙仪:“嫂嫂是去接大哥?”
裴令瑶坦荡地点点头。
覃妙仪笑得羞赧,细声道:“我也想去……”
今岁七月,乾元帝为她指了婚,却并非新科进士,而是一颇有贤名的世家子,此人文武兼备,此次围猎亦在随行之列,是以此时她也想去看看未婚夫婿。
裴令瑶听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见她双颊涨红,也没多打趣,而是与她相视一笑。
裴令瑶与覃妙仪到达猎场附近时,猎场出入口处已有不少等候夫婿、或是来看热闹的女眷。
不多时,号角声再度响起,裴令瑶也瞧见了半日未见的覃思慎。
他从密林间策马而出,眉眼间还带着方才狩猎时的专注,但在与裴令瑶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眸中的冷淡便尽数化作了温和的笑意。
瑶瑶又来接他归家了。
-
第三次是除夕,覃思慎终于当着裴令瑶的面说出了“喜欢”二字。
却说这日宫宴之上,裴令瑶饮了半盏梅花酿,虽是未醉,却惹得她很是兴奋;待到肩舆在东宫门前停下,她起了玩乐之心,故意呆站在原地。
覃思慎牵起她的手。
裴令瑶仍不动。
覃思慎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怎么了?”
裴令瑶笑眯眯地盯着他。
饶是已极是亲密,但被裴令瑶这般热切地望着,覃思慎仍是心间一跳:“嗯?”
裴令瑶放软声音,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饮了酒,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夫君抱我回寝殿好不好。”
那声“好不好”与去岁除夕时的“好不好嘛”重叠,惹得覃思慎掌心泛起酥麻。
裴令瑶眼巴巴地望着他。
覃思慎轻咳一声,将她打横抱起。
裴令瑶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就知道夫君待我好。”
覃思慎已不似以前那般一听情话就失神,而是反问:“是醉话吗?”
裴令瑶口是心非:“是呢!”
覃思慎:“我也猜到了。”
裴令瑶:“欸?”
覃思慎:“若是醒着,瑶瑶定会和我说……”
裴令瑶被吊起胃口,也不装醉了:“说什么?”
覃思慎垂着眼,轻声说:“她会说‘我最喜欢夫君’了。”
他那不受控制的耳朵又一次泛起了嫣红。
这话有些油腔滑调,但配上覃思慎清隽的眉眼与泛着浅绯的耳根,却又刚刚好。
裴令瑶愣了一下,将脸埋入覃思慎怀中狂笑,愈发亲近后,太子终于会和她开玩笑,终于像她的同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