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定要回来。”
清风拂过,搅动一池春水,吹皱少女的心湖。
心中那颗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在这兰夜悄然发芽。
赵溯抬眼看着廊桥处交谈的两人,心中涌出诡异的安慰。
此后你那双看着旁人的眼睛,也有了我的痕迹。
沈莲衣领着孟裕行至廊桥上。
月光如银,洒在粼粼水面,海棠花瓣飘落下,逐渐露出内里的芯子。
然而孟裕只是与她一同静立着,并不言语。
沈莲衣略微有些不自在,她自幼便猜不透这位表哥的心思。
气氛实在微妙,她自顾自开始左顾右盼起来。
桥边站着一个人,身姿劲瘦,挺拔如竹,正是赵溯。
他本是目光不善地朝他们这边看,见她望来,又欲盖弥彰地侧过了头。
沈莲衣被逗笑了,弯了弯唇。
“你可记得?幼时你常拉我一块玩,而我却总拒绝你。”
孟裕偏头看她,冷不丁开口。
沈莲衣怔忪地与他对视,那双眸子里藏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记得。”
想到自己那时的傻模样,沈莲衣有些羞赧:
“当初真是不懂事,表哥读书那般辛苦,我还天天去打搅你。”
“好在表哥天赋异禀,终是考上了功名,否则我可罪过大了。”
她幼时顽劣,凳子是坐不热的,总想跑去外边撒野。
芮姐姐总被姑姑压着学《女训》、《女诫》等等,并不能时常与她玩。
且她又实在太笨,还冒冒失失的,总冒犯表哥。
久而久之,也就只有阿洄哥哥愿意带她一块玩了。
她声音清亮,语气里是诚恳的歉意。
孟裕听着,却每个字都让他心里发苦。
在沈莲衣六岁之前,在那个人没来之前,她日日只黏着自己。
孩提时期,她天真的一句“我要嫁给表哥”,他竟然信以为真。
所以他肆无忌惮地推拒她的好意,冷眼她的哭泣,嘲讽她的天真。
他心里对沈莲衣还有一丝嫉妒。
为何她的父亲那般温雅,而他的父亲,却是个不遗余力的小人。
在沈莲衣六岁之前,他是除开舅舅外对她最重要的人。
沈莲衣是推不开的。
无论他如何践踏她的心,她却连其中的恶意都察觉不出。
何其蠢笨,何其纯粹,何其让人……妒忌。
他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
直到沈莲衣六岁那年,沈家隔壁那户原先只有一个老婆婆的人家,忽然搬来了一个小子。
那人名叫阿洄。
阿洄也和他一样,习惯用恶语掩盖真心。
可孟裕知道,他和他是不一样的。
那种更深层次的东西,以他当时那般小的年纪,无法准确描述。
只是在他一天天尖利的言语中,沈莲衣逐渐靠近了那个人。
孟裕恨死沈莲衣了。
他以为的“赶不走”,原来只是她一贯的待人方式。
她对任何人都是这样。
这个心思纯良的人,总能剥开人身上的刺,抱住最柔软的内里。
可为什么不再这样对他了?
为什么不再剥开他孟裕的刺了?
孟裕已经被沈莲衣惯坏了,他再也无法温和地对人说话。
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被他冒出来的尖刺扎伤了。
都怪沈莲衣。
他最喜欢沈莲衣了。
孟裕右侧眼睛流出一滴泪来,在月光下很透彻。
沈莲衣站在他的左侧,并没有看到。
眼泪,这也许是他这般阴暗之人,这辈子能掏出来的最纯净的东西了。
为何你看不到?
好在你看不到。
我的泪水比起你的,只怕也是脏了千倍万倍。
“你从小就想嫁给他吧?”
孟裕的话带了点哭腔,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自己方才喝下去的烈酒的气味。
“嗯?”沈莲衣怔了一下。
“就是,阿洄。”孟裕从口中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心中居然如释重负。
“恭喜。”
“什么……”沈莲衣居然假装没听懂他说的话。
你怎么可能听不懂。
“去吧。”孟裕握紧的拳头终是无力地松开。
轻轻推了推她的肩,眼神望向岸边一直朝这儿看的赵溯,“他在等你。”
“一刻钟到了。”
他总将她推开。
一次又一次。
包括这次。
沈莲衣怔怔立着,顺着孟裕的目光望过去。
水波荡漾,清风穿岸而过。那堤边孑然立着的,唯有赵溯而已。
孟裕方才轻吐的二字,似生了牙的蛊虫,蚀骨钻心,一点点地缠上她的神智,翻搅不休。
阿洄……赵溯……
原来阿洄,从来都是赵溯。
泪水未来得及察觉,便已簌簌落了满面。
她踉跄着抬步,廊桥到岸边九曲回环,恰似她整夜理不清的思绪。
沈莲衣不管不顾地奔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表哥: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世子:多谢表哥助攻[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早知道把表哥设置成追妻火葬场人设了[狗头叼玫瑰][化了]hhh实际莲衣宝宝根本没喜欢过表哥,对他只有亲情,表哥想火葬场都没有[捂脸笑哭]
因为表哥小时候特别冷脸,莲衣宝宝根本没觉得他喜欢自己,而且向他表达出对家人的亲近表哥依旧是冷脸的[化了]还有表哥在赵溯离开江南那年觉得他不会回来了,就以为表妹以后肯定会嫁给他的,所以开始有恃无恐(表哥是屑男)。只是表哥又想考了功名再娶表妹,不然他内心自卑[化了]于是就单相思错过了。从始至终都是表哥一人的单相思[捂脸笑哭]
第23章 盖着被子纯聊天
眼前的事物都已模糊,只有岸边赵溯的面庞是清晰的。
记忆中那层雾被擦净,她清楚地忆起了阿洄哥哥的样貌。
与岸边人的渐渐重合,连害羞时唇角抿起的弧度都一样。
沈莲衣忽然觉得自己可真傻。
满头的珠钗叮当作响,月光撒在沈莲衣朱红的礼服上,她急急地扑到了赵溯怀中。
赵溯稳稳地接住她,轻轻环住她的腰身。
胸膛处传来一片湿热。
“怎么哭了?”
赵溯眉毛紧紧拧起,“孟裕欺负你了?”
说着,他下意识偏过头去,朝廊桥处望。
一双柔荑伸出来,捧住他的脸,叫他只能看向她。
怀里的女孩探出头来,眼眸湿亮:
“阿洄哥哥!”
赵溯心猛地一跳,随即脸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你……”
怎么突然叫这个?
后半句话未说出口,腰身却被眼前的少女紧紧环住。
她耍小性子般将濡湿的脸在他衣襟处蹭来蹭去。
热泪透过衣料,烫进他心里。
赵溯最终还是红着脸,伸手回抱住她。
少女细软的身体方才在湖边被吹得有些凉,赵溯双臂收得更紧了。
他鼻梁埋在少女的脖颈处,闻着她身上那股甜甜的香味。
两人就这样静静抱了好一会儿,赵溯才开口:
“冷吗?”
“有点。”沈莲衣闷闷笑了一声。
“为何要哭?”赵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怀里的少女似乎缩了一下头,带着掩饰的意味:
“嗯……其实也没什么事,我们回家吧!”
赵溯眯着眼盯着她看了半天,见沈莲衣眼神躲闪,还想再拷问。
“阿洄哥哥……”她又叫出这个名字。
赵溯只觉浑身一激,彻底败下阵来。
既然她不想说……也一定有她的道理。
但他还是不放心地补充:“若是那孟裕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定要告诉我。”
“我可不是在意你,只是不想让旁人觉得我赵溯好欺负……”
“好啦。”沈莲衣弯了弯眼睛。
世子他这性子,真是未曾变过。
宴席结束,沈莲衣与赵溯回了王府。
她一路都在偷看赵溯。
曾经她居然为了阿洄哥哥和世子那般内心纠结……
如今经表哥提点才后知后觉,自己内心所求,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罢了。
她久违地脸红起来,在心底暗暗发誓。没认出阿洄哥哥这件事,绝不能让他知晓。
否则……阿洄哥哥肯定又要生气,并且很难哄。
不过,她这脸盲之症从小便有,只是她努力地记住了每一个认识的人的特征,所以从未有人察觉。
谁料长大后,阿洄哥哥不仅变黑了,眉心那点红色胎记也不见了。
明明幼时他总带着她出门疯玩,也不见黑了半分。
如今方知晓他十二岁一别是去随他父亲上阵杀敌了,西疆太阳或许更为毒辣,黑点也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