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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卷卷书页,字字句句,皆是爹爹对于她成长的记载。
沈莲衣握着书卷,视线忍不住看向窗外,那棵爬过院墙的石榴树。
叶子随风轻晃,那风恰巧吹动手中卷轴,似是爹爹在回应她的思念。
昔日温软旧事,一一浮上心头。
她鼻尖一酸,滚烫的泪从眼角滑下。
连她本人都记不得的事,爹爹却尽数记录下了。爹爹要比她自己,还更先认识她。
发顶传来温热的触感,眼前刺目的光被遮住。
沈莲衣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午后,被爹爹轻抚着发小憩。
她抬眼一看,泪水朦胧的视线中,是一个身着白衣、静立如松的少年。
“怎么哭了……”那人轻轻俯下身。
他话音还未落,沈莲衣便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腰。
抽噎着开口,说出的话断断续续:“爹爹、爹爹……”
赵溯吓了一跳,也顾不上突然被环住腰的羞赧,慌张地开口询问:“怎么了……”
“阿洄哥哥,爹爹他……”沈莲衣抬起脸看赵溯,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可还是未松开手。
少女的眼眸、鼻尖都湿润着:“爹爹他,留了起居注给我。”
“或许里面有线索。”少年的手仍然拍在她后背,沈莲衣理了理思绪,“还有一把剪子,爹爹要我剪去忧思。”
赵溯喉头紧了紧,女孩的泪恰好落在他腰间,那黏腻的湿热感仿佛能透过衣料烫到下方的肌肤,他下腹一紧,抿了抿唇:
“好,莫哭了……我们暂且先看看这书好不好?”
他语气软了下来,打着商量。
沈莲衣的眼泪,他能理解的。他此时更应该做的,或许是将人搂进怀里好好安慰一番,可若是再不松开……
赵溯身子僵了僵,脸腾起不自然的热意。
沈莲衣吸着鼻子,点头松开了他。
二人来到桌前,共同看着那几本起居注。
其中内容不多,虽记录了约莫十年时光,可每日都只有寥寥几句,合起来也就两三本薄薄书册,故也不算厚重,二人交错着翻看,不一会儿便读完了。
“你可有何发现?”赵溯皱起眉,询问沈莲衣。
沈莲衣拿过书册,目的明确地翻至一页,葱白指尖指向其中一行,眸色认真地看向赵溯:
“此处似有端倪。”
“这一整本手札,皆是爹爹记录我成长的琐事……可不知为何,独独这日,半分不曾提到我。”
赵溯朝她指的地方看了看,这已经是最后几页了,上面写着:
“贞宁十七年,五月初七。
笙儿说漏了嘴。不过她应了我,日后定会承我遗愿。但愿如此。”
赵溯眉头紧蹙,也点头:“况且,这日分明是你十二岁生辰,沈先生怎么可能会对你半句不提?想必……这‘说漏嘴’的话,定是极其重要。”
他顿了顿,问道:“这笙儿是何许人也?”
“……我的,姑姑。”沈莲衣垂下眼睛。
听到此话,赵溯指节蜷了蜷。
“说起来……我爹爹正是贞宁十七年年底去世的,自那之后,姑姑姑父也对我不甚热络。”
沈莲衣抬眼,眼底盛满了复杂情绪。
“若你姑姑姑父……当真有心害你,你该当如何?”赵溯抿了抿唇,终究是开口,“你……可会怨?”
“若是那样……”沈莲衣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我不恨他们。但我以后也不会再见他们了。”
“我会一一记着,等日后见了爹爹,便把这些事都告诉他,让他帮我出气。”沈莲衣眉眼弯弯,笑得苦涩。
“爹爹从前说,娘亲让我记着,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既然那些事已经发生,且无法再改变……”
“那便随它去吧。”
“你不想报复他们么?”赵溯忍不住开口询问。
“可能有一瞬间这么想过吧……”沈莲衣叹了口气,“可,若姑姑姑父当真想置我于死地,为何还会让我平安嫁来京城。”
“那是因为我和听潮阁的交易。”赵溯眼眸厉厉,看向她,“若是你当真恨他们,我便有一百种方法,叫他们生不如死。”
“不,不是这样。”沈莲衣眼眸清澈,“我的意思是,若他们真有祸心,大可在我无依无靠的七年里杀了我、或者折辱我,无论怎样,全凭心意。”
“可他们却让我好好活到了十七岁,好好地嫁到了京城去,如今所为,必然也只是一时脑热。”
“阿洄哥哥,我不恨他们。我只想去弄清楚,我以后……该以何种神情面对他们。”沈莲衣手轻轻覆上赵溯的手,语气温软而坚定。
“你愿意,随我一起么?”
手被反握住。不用开口,沈莲衣已懂了赵溯的意思。
“若你已做出选择,那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赵溯轻轻点头,定定看向她,目光坚定。
“你遇刺那件事……或许也与你姑父有关。”
【作者有话说】
感情是很复杂的[化了]不要骂莲衣是圣母啊[化了]骂作者可以,作者可以骂回去,莲衣无法开口反驳的[化了]
第32章 质问
“可目前,我只是推测,还尚未找到实质证据。他们的马脚藏得太过隐蔽,那些蛛丝马迹,都好似被人刻意掩去了一般。”
沈莲衣指尖轻颤,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半句话。
“好。阿洄哥哥,我信你。”少女眼神中透出坚定,“那我们便……一同去问问,这件事情,他们究竟参与了几分。”
双手交叠,紧紧相握,心下被充实的底气填满。
又过一日,沈莲衣与赵溯方前去沈家拜访。
她手里攥紧了那本起居注,昨日她翻来覆去对着其中内容看了好几遍。
除却她最初发现的那处疑点外,还有好几处竟是可以串联起来。
“贞宁十年,三月十五。
今日携芮姐儿、莲儿共读《春秋》,为笙儿所见。彼又欲以《女诫》、《女训》授芮姐儿,言道:养之女儿,勿使心性放恣,适时野性难收。此心既定,再难矫正。我心凄恻,却无可奈何……”
“贞宁十三年,六月廿二。
今日笙儿复教裕儿,当求取功名、出人头地,毋为儿女情长所累。此念,或为正道。然我唯愿莲儿一世安稳顺遂,得一心人,相守终老,莫卷入纷争,步昔年那位可怜人之覆辙……”
沈莲衣深吸口气,事情的真相已经隐隐浮上心头,可她却仍然不太情愿相信。
她要让姑姑和姑父,亲口说出来……
“阿洄哥哥,我们进去吧。”沈莲衣合上手札,抬起眼眸,看着眼前熟悉的牌匾,朝身侧人轻轻开口。
“嗯。”赵溯点头,握紧她冰凉的手心。
接着,便吩咐绣橘同小厮通报一声。
爹爹死后,姑父说沈府仍是世家,不肯遣散奴仆。
故现在府中小厮数量不减,只换了一批。
加之沈莲衣自那之后便不爱出门,顺带着绣橘也索性留在院中陪她,露面的次数少之又少。
而今,站在门头的人睨了眼绣橘,并未认出她是府里旧人。
遂又朝她身后的沈莲衣与赵溯打量了一番,皱起眉,不知晓看出了个什么所以然,只不咸不淡地道:
“还请公子、夫人稍后,我这便去告知老爷。”
二人只得在大门口候着。
沈莲衣心中颇觉有些荒谬,想不到有朝一日,她回自己家,竟然还需要传唤吩咐。
而她身上,竟也无一物可以证明自己是沈家人的。
她淡淡摇头苦笑。
好在不多时,便有一妇人从院内走出,身后跟着的便是方才的小厮。
来人体态清瘦,行走间如弱柳扶风,尽显江南女子之柔美。瞧着面容姣好,只是眼尾长出一些细细的皱纹。
熟悉又陌生的脸。
沈莲衣根据逻辑猜出,来人便是姑姑沈笙了。
她如今知晓了,若在从前,眼前这女子应是唤宋笙。
“莲儿?”还未及近,沈笙便惊呼出声,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来。
沈莲衣此刻,面对这说不定会要了她命的人,心绪纷扰,不知作何表情。
嘴角勉强扬起,却还是挤不出一抹笑。只能掩去语中苦意,强装镇定地唤人:“……姑姑。”
那妇人已至面前。
赵溯不待沈笙多问,便先发夺人,恭敬行礼:“小婿赵溯,见过姑姑。”
他又侧过身,露出身后满载的马车:
“小婿不知姑姑、姑父喜好,故只备了些薄礼,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姑姑莫怪。”
赵溯礼仪端庄,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沈笙忙不迭点头,怔神盯着赵溯的脸,又看向沈莲衣,似有些吃惊。
她眼神虚虚望向隔壁:“你是……多年前住这院子的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