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中是一对璧人交握的手。
白衣与罗裙,渐行渐远。
他忽地苦笑,这个场景,幼时早便出现过很多次。
只是从前都是她身旁那少年拉着她走,可这是第一次,她先拉着少年离开他。
孟裕有点想叫住她,嗓子里闷出一点声音,却连不成一句话。
掩于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
他们的结局是形同陌路。
他早便猜到了。
九岁,他抓不住那片落在书页上的石榴花。
十九岁,他握不住故人的衣角。
沈莲衣合该配大英雄。
就像舅舅曾经说过的。
他早便知道了。
如今,他连她的表哥也做不成了。
“阿洄哥哥,我们当真要行这般事么?”沈莲衣揪住他的衣袖有些不安。
“是。而且,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赵溯轻轻握住她的手,“太子已然按耐不住,就算我们此刻不行动,十五那日,也必然要变天了。”
他眉心压了压,“与其那时再站队表忠心,不如此刻主动出击。”
“更何况,若是让皇上知晓我们知道皇族密辛,你猜他会如何。”
赵溯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沈莲衣默契地懂了。
天子薄情,竟连亲姊的模样也能抛却脑后。
这般人,定是可以为了权柄,舍弃一切、出卖所有的。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赵溯更是不愿为沈莲衣留下一丝隐患,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接下来,便要看八月十五宫宴那日。”
“一切交由我便好,你莫要操心。”赵溯仿佛看穿她眸中隐隐的担忧,语气轻松,像是真的无所畏惧,“莫要小看了本世子,我的厉害,你日后便知。”
他捏着她手心的手突然紧了紧,冷笑一声:“更何况,相比于我,太子反而会做更充分的准备。”
若是一次刺杀未成,陛下身边必会加强保护。
彻查左右,搜捕同党。
此后,太子达成目的,将会更加难如登天。
这一点,赵溯觉得太子会比他更清楚。
“假若当真没能成功,你会如何?”沈莲衣眉头紧蹙,面露忧色。
“那还能如何?我肯定会被死啊。”少年张狂,意气风发,仿佛不知畏惧为何物,仍故作沉思,在逗弄她,“当场赐死,亦或是秋后问斩,无非是这两种结局。”
“你……”沈莲衣有些急切,嘴撇起来。
“瞧你急的傻样,在你心中,我便这般无能么?”赵溯叹了口气,伸出两指弹了弹她的脑门。
“这哪是无能,这分明是……总之,阿洄哥哥,你千万不能有事!”少女皱起脸,不自觉朝他面前凑了凑。
看着那双明晃晃的眸子,赵溯喉咙紧了紧。
“我当然不会有事,早便说了,我可是全京城最厉害的郎君。”赵溯别过头,他耳尖有些红。
顿了顿,他像是突然像是什么,语气阴阳怪气起来:“况且,我若是死了,日后你岂不是要被你那表哥骗得皮都不剩。”
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吃醋。
沈莲衣瞪着他,更恼了些。
“是啊,你若是死了我便嫁与我表哥去,半天也不会为你守节。”她松开拉住他衣角的手,双手环胸,别过头,有些赌气地开口。
【作者有话说】
这章修修改改了好久,主要前几天状态不好。加速码字中!这几天把前几天懈怠的稿子码回来
第38章 当你老了~
赵溯捏着她脸的手突然顿住,眸子危险地眯起,凑近了这说话没轻没重的臭丫头:
“你想得美。我要是死,我就拉你一块死……”
“还对你那表哥念念不忘?想都别想。”
他像是在说气话,语气认真中带着些委屈。
沈莲衣听着他这句威胁意味十足的话,突然抿着唇笑出声。
少年毛炸得更高,几乎是质问:“你笑什么?”
臭丫头,这般喜形于色,心思怕不是早便飘到了和那野公鸡双宿双飞去!
如今那孟裕知晓自己不是她亲表哥,觊觎之心岂非更甚?
胡思乱想之际,一只温软小手轻轻覆上他的双颊,捏了捏。
赵溯只觉脸上被那两捻指尖触碰到的地方骤然发烫。
他腮帮子绷紧,抑制住唇角欲扬的弧度,心尖不自觉随着脸颊被捏的频率颤动,知晓这是少女要哄人的前兆。
于是乎,便好整以暇地等着沈莲衣说些好听的软话让他开心。
然而,过了良久,意想之中的温言软语也未曾到来,捏着他脸颊的素手也放下了。
居然还不来哄他……
赵溯蹙起眉,有些幽怨地垂眸看去,只见女孩歪了歪头,发间珠花也晃了晃。
她见他目光,也笑盈盈地回望过去:“这般,我便放心了。”
赵溯眉拧得更紧了些,实在看不懂这笨丫头脑中在想些什么:
“让你和我一块死,便这般高兴?”
沈莲衣被他逗笑,很浅地抿了抿唇: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她目光忽然认真:
“而是我知道,阿洄哥哥是不会舍得让我死的。”
“你这般言语,便是在与我承诺,你也一定不会死。”
清澈如泉水般的声音缓缓流出,淌在赵溯心底,汇聚成一溜儿浅浅溪流。
这些字句仿佛石子,一瞬间激起千层浪,砸得他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净会油嘴滑舌……”少年面红若春色,羞赧地别开眼。
东市,翰墨轩内。
“陈兄……事情便是这般。”
沈莲衣同陈安道完了一切。
“所以,你们日后意欲为何?”陈安神色淡淡,指节轻敲桌面,不徐不疾地抿了口茶。
他实在没能想到,二人当初表露的决心竟不是做戏。
这世间,真的会有人秉承一腔孤勇,去寻一个近乎虚无缥缈的真相。
还未待对面作出回答,外间先传来一声脆耳女音:
“陈安,你可在里头?”
陈安唇角不着痕迹地浅浅勾唇,搁下手中茶盏,抬眼对坐于对面的沈莲衣与赵溯开口:
“有客来。还请郡主和世子稍等片刻。”
沈莲衣自然也听到了声音,她敏锐地辨出来,是芮姐姐。
心中不禁莞尔一笑。
她调整了个姿势,面向门,好让孟芮进来时一眼便能看见她。
风风火火的一袭红裙子掀开帘子,几乎是闯进门内,犹如静室中偶然开出的一枝榴花。
“芮姐姐。”沈莲衣还是能没忍住,弯着唇,率先开口。
“莲儿?”孟芮喜出望外,当即转了步子,踩着碎步朝她走来,全然将原本要寻的陈安忘在一边。
她又向赵溯点了点头,权作招呼:“你们这是从江南回来了,竟这般快?”
“哪快呀,这都快两个月了。”沈莲衣笑道。
两个人又这般亲亲热热地寒暄了好一阵。
“芮姐姐,你今日怎地又着了红衣?不是说这颜色俗气么?”沈莲衣随口提起。
“嗯……我只是如今方知晓,这般艳色并非俗气,只是个人喜好不同罢了。”孟芮像是被问到心事,眼神不自觉朝沈莲衣身侧飘去,“你看,这身红衣可比素色衬我?”
这话像是说给她听的,沈莲衣却觉得另有所指。
她微微怔愣,余光瞟向自己左侧。
清俊男子淡淡品着茶,像是完全没有在意她们的谈话,连一个多余的眼色也无……
可这余光所指,分明是孟芮方向!
沈莲衣猛然察觉,自己发现了一桩惊天大事。
她眼睛瞬间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眨了眨:“你、你们……”
“过来坐。”陈安恰时抬眸,嘴角噙着一抹不明显的笑意,朝孟芮勾了勾手指。
这动作着实耐人寻味,半点不似端庄公子所为,倒如同关系熟稔到一定程度后无意识的举动。
平素大咧惯了的表姐,此刻也理所当然地没有意识到此举的不妥。
她提起裙裾,仍做一副笨拙的淑女样貌,挪着步子坐到陈安身旁,脸红如血,娇羞得让沈莲衣认不出。
“莲儿,正如你……”
“正如郡主所见,在下早已倾心于她,只待孟姑娘点头。”陈安打断孟芮的话,侧目盯着她,眸中流出一小捻略带玩味的笑。
孟芮也偏头看他,眼神里全是错愕。
沈莲衣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神情有些怪异。
她实在是未曾料到,瞧着这般高不可攀的堂哥,又朝一日,竟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对一女子示爱。
但联想到表姐“色厉内敛”的性子,她又觉得这般也挺合理。
沈莲衣难掩心中激动,忍不住扯了下赵溯的衣袖。
可对方只是抓住她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副“我早便知晓了”的臭屁样子,惹得沈莲衣动了动指尖,好生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