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几次他们说他必死无疑,但很快陆绩又会缓过来。
陆汀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一情一思都被陆绩伤势勾连,尽管她明明知道不会有事的，至少原文里陆绩不会死在这场战争中。
可万一呢。
只要有这万分之一的可能,陆汀就夜不能寐。
于是到了夜里，陆汀总会在孙芷宁的默许当中去陆绩那里陪着他，听着他的心跳、脉搏或是呼吸声，心里总归好受些。她也曾好奇过孙芷宁为何会这般纵容她，一日问孙芷宁：“孙医生为何这般信得过我？”
孙芷宁目光依旧是淡淡的,她看着陆汀道：“不是我信得过你，是他信得过你。”
陆汀一懵,问道：“此话何解？”
孙芷宁看向不远处紧闭着的房门,应道：“只要你来，他状况就会好些。”
孙芷宁复又看向陆汀,目光在她面上梭巡：“我听闻陆将军夫人是他一个表姐。”
陆汀没敢说话，眼神低垂。
孙芷宁见她闪躲,短叹一声道：“无论如何，现在不管做什么都是为陆将军能醒来。此间战事已定，前些日子还听荀大人说陛下早已下旨召回,眼下就等着他好转。”
陆汀缓缓合眼，也叹道：“何时能好转啊……”
＊在何澈被抓后的第七日，陆绩于一个无人知晓的时刻睁开双眼。
坐在外面的孙芷宁熬药熬的有些困倦，刚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转眼就见陆绩披着件外袍靠在门框边。
孙芷宁手一顿,匆匆把杯子一丢，嘴比脑子还快道：“谁让你出来的！回去躺着！”
说完她目光一滞，终于反应过来：“……陆将军，您醒了？”
孙芷宁慌忙上前去搀扶他，陆绩站在原地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翻滚着的浓云。
陆绩是在午时醒来的，除去孙芷宁和附近几个卫兵外没人知道，因为这个时候也正是何澈行刑的时候。
何澈命到绝处反而被逼出胆量来，他虽被绑住跪倒在行刑台上，嘴上气焰却丝毫不虚，叫骂声完全不停。
站在台下的群英胳膊肘轻轻怼了下旁边的承羽，笑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在他身上怎么完全没应验啊？”
承羽面色严肃没应她的话，群英也乐得继续看台上何澈乱叫，自言自语道：“可真是一出好戏。”
“和平统一难道有错吗？我为和平而做事难道有错吗？”何澈不甘心地看向军中围观的士兵，质问着他们。
没有人出声，但人人都用厌恶至极的眼神看着他，他忽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与南蛮人认识之前的那段日子，不被任何人看好。
这时有个清亮的声音传来：“和平统一没错。”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站着面带愠色的陆汀，她边继续说边走向何澈：“可这并非一朝一夕就可以实现，更不可能因为你全是私心的投机取巧而实现。”
陆汀走上行刑台，居高临下俯视跪着的何澈：“选择对庇护你的人下手，你以为你是做了南蛮的英雄吗？南蛮人只是少了一个可以利用的蠢货！”
“我们抓到和你联系的那两个南蛮人，他们除去供认你之外没有透露任何同族的行踪，他们懂得忠于自己的家国，你却不懂。”
“我来就是告诉你，你现在的下场全是咎由自取，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说完陆汀抬手，示意行刑人可以动手了。
随着扬起的刀斧落下，围观士兵见何澈人头落地，纷纷散开。陆汀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面前的无头尸体，心里难受得发紧。
她再三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里，这样做就是最好的办法。但她还是忍不住遐想，如果下次人头落地的另有其人，她还能承受得住吗？
台下群英纵步一跃到陆汀身侧，抬手挡在她眼前，略带调笑的声音传来：“见不得这场面就别硬撑着看，小心晚上鬼敲门。”
陆汀回神，轻轻拂开群英的手，转身合眼道：“如果是他的话，我一抽刀怕不是已经吓得鬼影都没了。”
群英有些意外：“难得啊，你这幽默感总算是有长进。”
她们这厢从台上下来，不远处的荀衍看过整个过程，对身后程开道：“如此一来，刚好也震慑了军中。你这个弟弟，还真是有些天赋。”
程开勾起一边嘴角：“那是，你也不看看随谁？”
“行之，又往自己脸上贴金。”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程开和荀衍纷纷面上一僵，同时难以置信看向来人：“战野！”
“陆将军！”
陆绩身形尚且不太稳当，面色也依旧不是很好，身后孙芷宁紧跟着随时注意他的状况，但他是真的实实在在醒来了。
程开忙不迭地迎上去，孙芷宁快他一步精准接住程开要往陆绩身上拍下去的一掌。
孙芷宁语气幽幽道：“好不容易救活的，你这一掌敢打下去我看你以后也别想醒了。”
程开顿时收手，孙芷宁这段时间为救治陆绩本就熬夜熬得眼下乌青，此刻目光更是瘆人，看得程开背后发凉。
荀衍这时也上前道：“陆将军吉人自有天相，此番逢凶化吉，荀某真心为将军高兴。”
陆绩朝他礼貌回应：“谢过荀大人。”
程开又在一旁插话：“话说你这是怎么醒来的，这边刚把害你的那个孙子砍头，没成想老天开眼立马就把你给换回来了。”
孙芷宁接道：“关这些神神鬼鬼的什么事，陆将军能醒是因为他自己身体强健，还有我们几个军医马不停蹄研究解毒之法，要不是何澈那里搜出他下毒用的药渣，现在能不能一命换一命还另说呢。”
陆绩听着面前几人谈笑，忽而目光一转，越过荀衍看向他身后，荀衍察觉到陆绩在看什么，于是跟着转身回头，见是程柒和群英在往这边来。
陆汀看见陆绩的一瞬间整个人怔在原地。她那一刻有点恍惚，还有点想哭。身边群英还在纳闷陆汀为什么不动，一抬头惊喜道：“呦，姓陆的醒了啊。”
几乎是在陆汀看到陆绩的同时，陆绩也看向陆汀。他与陆汀情绪复杂的双眼对视一瞬，忽然露出个笑来。这笑容太过熟悉，陆汀强忍眼底酸涩走上前。
“陆将军。”不知是不是陆汀的错觉，听见她开口的瞬间陆绩脸上的笑淡下去些许，但她没太在意，“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陆绩点头，缓缓应道：“多谢关心，小程将军。”
程开在陆汀过来之后整个人兴奋起来，他抢着说道：“战野啊，刚才小柒那些话你也听见了吧，是不是说得很好？我跟你讲不止是说得好，我们能找出内鬼，小柒简直功不可没啊！而且这孩子随我，太讲道义，听见你中毒比我还着急，都急晕过去了还不忘给我和荀衍指条明路，你就说厉不厉害吧！”
荀衍也适时接话：“是，若非小程将军，消息走漏怕是要多一场仗打。”
陆绩静静等他们说完，随后看向陆汀，陆汀根本没太注意程开他们在说什么，她正全心全意偷偷上下打量陆绩，于是陆绩也趁此机会偷摸盯着陆汀道：“嗯，我知道。”
程开奇道：“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陆汀闻声抬起头来，这才发觉陆绩在看着她，她听见陆绩说：“我知道她很厉害。”
陆汀尚且没反应过来陆绩的话，群英已经往陆汀肩膀一搭，笑道：“走什么神，夸你呢。”
她复又抬头看向陆绩：“管管你那个副将吧，这几天哭天抢地要以死谢罪。”
陆汀这才想起骆言，陆绩中毒之后孙芷宁查出毒被下在茶里，当时骆言满眼不可置信。其实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他，但骆言自认为失职，整日郁郁不愿见人。
荀衍需要去善后，余下几人则带着陆绩去见骆言。
正在替陆绩演兵的骆言看见陆绩，两眼瞪大满是不可思议，紧接着他鼻头一皱哀嚎一声就朝着陆绩飞扑过去，孙芷宁再次赶在众人之前一掌拍在骆言脑门上把他拦下来。
骆言一把鼻涕一把泪：“将军呜呜呜呜……”
孙芷宁额头青筋暴起：“他还没好全，你们再这样把他弄晕倒可别来找我救！”
陆绩朝着骆言摇头：“非你之过，已经没事了。”
孙芷宁一手抵着骆言额头，看他还在不住流泪，皱眉叹声道：“你当时其实用银针试过，但并非所有毒都能被银针试出。”
骆言抓住孙芷宁的手继续哭：“孙医生呜呜呜呜……”
眼见骆言哭个没完，陆汀也上前劝他：“况且彼时攻城大捷，何典史又被抓住，任谁都不会想到能发生这种事。”
骆言：“可是……”
他说到这里突然止住话头，而是用一双泪眼看向陆汀，带着浓厚鼻音指着陆汀奇道：“唉？这不是……”
“骆言。”陆绩忽然迈步挡到陆汀身前，语气沉静，“多说无益，这件事我从未怪过你，你更无需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