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汀抬头看向站在她前面的陆绩，他额角已经有冷汗冒出，可见并没好全，尚在硬撑。
见陆汀有些担忧地盯着陆绩，群英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一番，了然走上前去，一提骆言领口就把他整个人拽走：“不识形势的，你哭再久又有什么意义？你家将军刚醒来就听你嚎丧，晦不晦气？行了行了自己一边玩去，我们要走了。”
骆言被拖回原来的位置，其余几人纷纷向着他拜别，群英更是头也不回直接离开，只剩下程开还留在原地。
骆言难以置信自己被群英提在手里竟毫无还手之力，扯扯领子向站在一边的程开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夜屠群英？她这样说话就不怕惹人暗害吗？”
程开双手环臂，闻言眉头一挑：“谁能办到？况且那不就正如她的意吗？醒醒吧，活着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惩罚了。”
第48章 旧识亦新交相逢应不识
荀衍望见去找骆言的那几人没过多久就成群结队从演武场出来,一路打闹着往陆绩住处走。
说是打闹，其实只有程柒和群英在打闹，两人声音隔老远荀衍都能听清。群英说笑的当口竟然还目光一斜与远处的荀衍对视,但只有短短一瞬，像是什么猛兽发出的懒散警告。
荀衍一惊,想起那些有关夜屠的传言，默默打上“存疑”二字。看似轻浮、实则靠谱,不过表现得太过游戏人生。立场不明，荀衍并不能完全信得过她。
他目光又转向群英身边的程柒，心下宽慰些许。胆大心细、直觉灵敏，讲话不卑不亢，荀衍很欣赏这人。但他唯一不能理解的一件事,就是程开从哪找来这么个弟弟？
荀衍想到这里没忍住在陆绩和程柒之间来回张望，觉得实在是像。他从见到程柒第一眼就看这人眼熟至极,战场再见总算明白这种熟悉从何而来。
硬要说分别的话,那就是陆绩眉眼更凌厉些、身材高大些，除此之外两人格外神似。不止如此,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陆绩是不是去年刚刚……
“看什么呢！”
荀衍原地打了个寒战,看向朝着他走过来的程开。甚至都没来得及皱眉，程开方才那没打在陆绩身上的一掌现在就结结实实拍在荀衍肩上。
荀衍顿时觉得孙芷宁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
程开对自己手劲完全没概念，见荀衍方才是在看远去的那几人,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这样热热闹闹的很好？”
荀衍没回应他，默默把程开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拿开，看向他紧攥着什么东西的另一只手，问道：“这是？”
程开下意识把那只手背后,随后又不情不愿地拿出来，朝荀衍递上个揉皱的纸团。
荀衍有点嫌弃，犹豫再三还是从他手里接过来，展开纸团的同时他听到程开说：“那什么，你不是让我交兵权吗？我准备给陛下上书，但不知道这样写对不对，你帮我参谋参谋呗。”
荀衍展开那个纸团，认真看起来，但越看越头大。
字不仅难看还写得歪七扭八，词句更是狗屁不通，荀衍甚至读着读着还抽空看了身侧的程开一眼，心道这人平日讲话也不是嘴拙的，为什么写到纸上差别会这么大。
荀衍终于读完，总结起来中心思想大致就是：只要能继续打仗，剩下的都随他妈便。
荀衍默默摇头，抬头对他道：“有些话不可如此挑明，程将军若是信得过我，下官愿意代为……”
程开却已经凑到他身前，满眼期待道：“信得过信得过！你要帮我写吗？太好了！”
荀衍眉头无意识抽动一下，他目光落到程开右唇那道疤痕上，最终还是合眼叹道：“嗯。”
程开欢呼一声，又在荀衍肩上拍过一把愉快地跑走，留荀衍站在原地摸着被重创的肩膀咬牙“嘶”了一声。
他垂眸看向手中纸团，又仰头看向阴郁的天空，口中喃喃自语道：“……终于要回京了啊。”
*
荀衍对程开的印象一直都是个莽夫——在他弱冠之后。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程开一面。
那时他整日在家里苦读，一直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好不容易从家里偷跑出去到了街上，走过一段路之后忽然发现再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这时一群乞丐模样的人许是早就瞅准了他，上前布巾一捂，荀衍眼前一黑就被直接带走。
荀衍醒来的时候整个人昏昏沉沉，左右看过才发现自己被绑在一间看上去很破败的屋子里。那时他太过年幼，眼看着对面好几个大汉在商讨该拿这个富家小孩换钱还是卖掉的时候，荀衍被吓到连叫都不敢叫出声。
最后他听到那几个人觉得威胁风险太大，还是直接卖掉比较保险之后，眼眶中盘旋许久的泪终于控制不住落下。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是彻底完了。
那些人第二日就要回他们的山头还是什么，荀衍也没听太懂。晚上被绑在一边无人搭理，荀衍即便困得要死依旧强撑着不敢睡去。
就在他的困意和精神做着激烈斗争之时，忽然有个少年从睡得东倒西歪的大汉之中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少年看着比他年纪大些，双眼在黑暗中很亮。荀衍吓得瑟瑟发抖，但他依旧不敢有什么动作。少年俯身下来，那把刀距离荀衍越来越近时，荀衍终于忍不住快要叫出声来：他宁可被卖掉也不想现在就死，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可能了！
但在他叫出声前，突然感到少年没有直接给他一刀，而是悄悄用刀割开绑住他的绳索。
荀衍惊疑未定，他难以置信地抬手，发觉这少年竟然真的是把自己给放了。
他没敢动也没敢出声，用眼神询问少年，少年则默默侧身，指向不远处的门口。
荀衍缓缓站起来，磕磕绊绊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推开门，左右张望确认外面没人看守。他又回过头，月光刚好自门缝透进来，他得以看清那个少年的面容：很正气，眼神很坚毅。
少年朝他点点头，荀衍便钻出去跑走，再也没有回头。
这座山不高，但荀衍辨不清方向，一味狂奔之后终于力竭，他左右看过，彻底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天太黑，荀衍只好自己先找到一处隐蔽些的土丘，他当下所在之地四下似乎都是竹林，想来应该不至于有什么猛兽出没。他靠在那处土丘边，有些迷茫地看向天空，那轮圆月在这一晚异常明亮。
他再睁眼，首先看到的是一串摇曳竹风铃。
荀衍恍惚中探手，一道浑厚声音自身侧传来：“醒了？”
荀衍猛地起身，把自己缩在角落里，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个清瘦老人。
葛飘生歪头：“你别怕啊，我又不是坏人。”
看荀衍警觉不减，葛飘生只得暂时先放下自己收徒的念头，转言道：“你这衣服料子很好，是哪家达官贵人的孩子吧。”
荀衍依旧不答，葛飘生瘪瘪嘴：“唉，行吧行吧，回头等程驰来，让他带你去找你父母！他可是大贞出名的将军，这你总信得过吧。”
葛飘生说完正要起身，突然听得角落里的荀衍小声开口道：“……程叔？”
葛飘生身形一顿，略带疑惑看向他。
没过多久程驰就接到消息赶过来，荀衍看见他直接上前抱住程驰大腿不肯撒手，程驰摸摸荀衍脑袋，对葛飘生无奈道：“这可真不能留给你当徒弟。”
把荀衍送回去后，根据荀衍的口述，程驰直接协同葛飘生进山。第二天他们就抓出来一伙山匪，准备择日行刑以儆效尤。
年幼的荀衍央求着家里人带他去认一个人，在大牢里他看到好几张熟悉的面孔，其中那个救他的少年荀衍一眼就认了出来，少年脸上和裸露出的皮肤上与救他那日相比多出好些伤痕。
他拉过程驰的衣袖，探身把这件事告诉了程老将军。
程驰将那个少年单独带出去，让荀衍再次确认是不是他。
荀衍探身到少年面前，确定是这人后又发现不止身上到处是伤，他的右唇竟然还豁开一条一指长贯通上下唇的裂口，其中溢出的血已经凝成血块，粘连在唇上。
荀衍回头，脸上带着一些愠怒。
程驰立刻明白过来，他忙解释道：“衍儿，这不是程叔打的，我们进寨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成现在这样了。”
荀衍在那一瞬间似乎明白了少年是因为什么被打的。
后来偶然见到这个少年，他已经变成程老将军的义子，名叫程开。
再后来相见，是程老将军死后程开接替他的位置，荀衍远远看见他，有些意外过去这么多年，程开左眼上又多出一条长疤。
那日程开是回京述职来的，他一直在讲和北荒之间的战事，荀衍心不在焉的听。下朝后，荀衍问同他一起走的曾瑶，程开眼睛上那条疤是怎么来的。
曾瑶有些疑惑地看向荀衍：“你这问题，肯定就是打仗时候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