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汀提起那只袋子左右转看，问他：“这是什么？”
景皓侧首：“茶，你不是喜欢吗？这是最后剩下的一点，送给你了。”
陆汀这才后知后觉闻出熟悉的淡淡茶香，她垂眸敛去神色，将这一小袋茶贴身收好，对景皓道：“谢过王爷。”
景皓摇头：“这已经是你今日第三次同本王道谢，只是本王不知能否担得起你这三声谢。希望下次见面，我们都可以得偿所愿吧。”
曾瑶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没有出声。
出门前陆汀回头看向景皓，他正拿着那把合起的扇子一下下点在自己下颌上，若有所思。陆汀收回目光，一路在曾瑶带领下离开王爷府，又上了一架马车，晃晃悠悠前往天牢。
路上曾瑶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正襟危坐在陆汀对面，与她眼神交汇的时就微微挪开目光。陆汀心道真不愧是荀衍的朋友，两人性格竟然能够如此惊人的相像。
在两人打探的目光碰上第五次后，陆汀实在忍不住，朝着曾瑶礼貌笑了下，开口道：“那什么，曾大人，谢谢您愿意帮我。”
曾瑶垂眸：“程公子无需言谢，这是王爷的吩咐，下官也只是听王爷命令行事。”
陆汀听完点点头，心下却有些奇怪：之前无论陆绩还是程开，他们都说过曾瑶与荀衍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可荀衍是出了名的保皇党，曾瑶怎么会是听景皓的命令呢？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景皓已然是走上下坡路，这些朝中官员多少还得给他点面子。
马车终于悠悠止步，曾瑶先行下车，陆汀跟在他后面撩开门帘，看见眼前情形不由地皱眉：三五个士兵守在门口，周围墙壁几乎完全是由灰白青砖砌成，正中一个大大的白底黑色“狱”字更让这里透出浓厚的死气沉沉。
陆汀吞吞口水，曾瑶已经上前去和那些守门士兵交涉，陆汀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见曾瑶和那几个士兵一同朝着她所在方向看过一眼，便有人上前打开牢门。
曾瑶回到陆汀身边，轻声道：“走吧，程公子。”
进入牢狱之后，陆汀只觉得这地方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本来以为这种地方就是像看过的古装剧里那样，结果没想到实际上远比古装剧要骇人得多。里面昏黑无光，唯独能看清走在最前面的狱卒手中一盏油灯里豆大的火苗。
那些牢房关押的都不知是些什么人，见到光亮反而往暗处躲走。火光照过的地方时常有不知名的小虫和老鼠窜逃，整个牢狱内还散发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难闻气味。
陆汀一时都忍不住恍惚：程开真的就被关在这种地方吗？
程开怎么能被关在这种地方？
走在最前面的狱卒止步，两手在黑暗中一碰又点亮一盏油灯，他回身将新的油灯递给陆汀，对她道：“最里面那间就是。”
陆汀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牢房。
有个人影倚靠着墙壁。
第55章 转机福兮祸兮
那个曾经看上去很高大,总是笑着的人此刻却面容枯槁，在黑暗中背靠着狱内墙壁，一动不动宛如塑像。陆汀手中油灯的光亮晃过,他下意识侧过头闭上眼。
陆汀强忍流泪的冲动，轻声喊他：“大哥。”
程开睁眼看到陆汀的时候明显有些难以置信,但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一口气，起身上前把手伸出牢门上的缝隙,在陆汀头顶揉过一把：“太好了，没牵连到你。”
陆汀顺势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对他说：“哥，你别担心，酒馆里的大家、还有王爷,我们都在想办法，一定会还你清白。”
程开听完轻笑一声,目光低垂：“是吗？”
陆汀握着他的手更紧了,她用力点头：“我们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程开抬眸与陆汀对视，片刻后开口道：“原来有人救是这种感觉。”
他说完立刻恢复自己平日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将被陆汀握着的手抽出，挑眉笑道：“放心,我相信陛下会查明白的。”
陆汀听到“陛下”下意识皱眉，她总算想起自己这趟来是要做什么，转而问道：“哥,你曾经告诉过我，荀大人为你拟过一份上书，说你想要交出兵权，那份上书你有亲手誊抄过吗？”
程开点头：“自然。”
陆汀心中总算燃起希望，她继续问：“它放在哪里,你能告诉我吗？”
程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汀。
陆汀快速眨了几下眼，急切追问：“你得告诉我它在哪，哥，你还记得吗？”
程开忽然放声笑起来：“小柒你咋这么一本正经的问我哈哈哈哈……”
陆汀一时无语。
程开笑半天都笑出眼泪来了才将将停下，他继续道：“平日里嫌弃这嫌弃那的，我就说你舍不得你哥吧？还不好意思说！啧啧啧！”
陆汀眼看他说话开始越来越不着调，正要打断他，却听得程开又道：“在我府上，承羽知道在哪。至于兵符，现在应该也是在承羽手上吧。”
陆汀匆忙点头：“好，我出去之后就去找他。”
程开脑袋又往身后墙壁上一靠，喃喃自语道：“好想喝醉红霞啊。”
陆汀适时接话：“回去少不了你的，六娘这段时间整天就在担心你，我看等你回来怕不是也要醉红霞免费了。”
程开瘪瘪嘴：“那哪行，我可不像群英理直气壮喝霸王酒，再这么免费下去酒馆还赚不赚钱了？”
陆汀：“群英现在根本没人能管得了她，别说酒钱，当时听说你被抓她直接劈裂酒馆一张桌子！就咱们最常吃饭那张！她到现在都还没赔桌子钱呢。”
程开起身：“我就知道她这人沉不住气！”
陆汀还想再多说些什么，这时那个狱卒走上前来，俯身对陆汀道：“公子，该走了。”
陆汀脸上方才积攒起来的笑意顿时消散，她朝着那人点头，再度看向程开。
程开了然，把头一撇摆手道：“行了行了去吧去吧。”
陆汀还在看着他，并未动身。可程开再不肯回头。于是陆汀叹了口气，起身正欲离去，却又听得身后传来程开声音：“别担心。北荒战事未平，百姓还在受苦。
没把蛮夷都驱逐出境，我怎么可能死。”
陆汀背对他应道：“嗯，我知道。”
说完陆汀大步流星离开。进入狱内的时候她一直觉得这段路好漫长，可眼下走出去直到天光洒在身上，她才意识到这段路原来这么短。
看着不远处快要落山的太阳，陆汀久久站在天牢门前没有动身。
我得救他。
我必须救他。
陆汀如是想。
曾瑶走到与她并肩之处，扭头看向她问道：“程公子，眼下您要往哪里去，需要下官送您一程吗？”
陆汀目不转睛点头：“曾大人，可否知道承羽承副将现在何处？”
*
承羽得知陆汀去见过程开之后，二话没说直接就带着陆汀进了程开府邸。进入程开寝室，陆汀眼看承羽在房间角落堆起一座小山的文书里翻找，觉得承羽跟着程开这么多年，耐受力实在是强得可怕。
承羽终于起身，拿出一张被折起来的薄纸递给陆汀：“就是这个。”
陆汀小心翼翼展开那张纸，上面是程开龙飞凤舞的字迹，她有些好奇地问承羽：“怎么是一张纸，不是折子？”
承羽看着陆汀手中纸张道：“将军觉得此事重要，想要誊写熟练、写得好看些再给陛下呈上去，他其实写过很多遍，都被丢弃了。只留下这一份最满意，但还没写到折子上，他就已经……”
剩下的话无需多言陆汀已然明了，她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我哥说他的兵符现在应该是在你这里。”
承羽闻言便直接从身上搜出半枚兵符，垂首递给陆汀。
陆汀看那枚兵符看了半响，最终还是把他推回给承羽道：“算了，这个还是你留着，我先回去和酒馆大家商议。行得通的话，到时候再来找你拿也不迟。”
承羽点头：“若有任何需要，我随时都在。”
陆汀又将那张纸上的内容反复看过几遍，最终小心翼翼叠好，和景皓给她那一小袋茶叶一起收进衣襟。
在程开刚出事的时候，景皓留下一句“此事我不会善罢甘休”离开酒馆，那时陆汀就知道放狠话归放狠话，这件事景皓还真做不了主。
所以她今日虽然是来找景皓，但她也深知景皓顶多只是知道其中缘由，让他去救程开基本是没可能的。
送药一事说白了就是由景皓而起，加上荀衍在朝堂上一反常态的支持程开，让景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程开这件事完全就是魏钰设下的一个局。
他们斗归他们斗，但陆汀绝不想让程开沦为一个牺牲品。
那可是她哥。
回到酒馆的时候太阳早已落山，酒馆这段时间打烊一概很早，陆汀刚打开门就看到酒馆众人围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边，六娘见陆汀回来，忙起身朝她招手：“小柒！你终于回来啦，王爷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