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汀快跑几步到桌边与他们一同坐下,从衣襟里取出那张纸压在桌上,又将前因后果大致与众人讲过。
六娘越听面色越不好,她最终看向桌面上那张纸,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我们有行之愿意献出兵权的证据,该把它想办法呈给陛下吗?”
陆汀闻言眉头一皱:“我暂时也没想好。”
五叔却忽然开口:“不行。”
陆汀和六娘一同看向五叔,他还尚未继续开口就听得群英道:“你说说你们得有多笨,哑巴都急得会说话了你们居然还没想明白。”
群英将叼着的牙签一取,指向桌上那张纸道:“这么一张来历不明的纸,再加上承羽的兵符,这能证明任何事吗?”
群英:“我早就说过,老程他现在的处境根本就是身不由己。皇帝早看他手握大权不顺眼已久,偏偏老程还是个马后炮,硬生生等到皇帝彻底下定决心要除掉他才想着交出兵权,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可程将军是大人物,大人物也会身不由己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忽然传来。陆汀这才看见五谷居然也在,她个子太小,靠坐在六娘身边竟然让陆汀一开始没能注意到她。
六娘闻言伸手轻轻揽住五谷,群英也目光一转看向五谷,她面色尚有些不耐烦,眼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些许才继续道:“大人物里有好有坏,小人物里也有好有坏,这些坏东西在大人物里以质取胜,在小人物里以量取胜。”
陆汀接话道:“两边人总觉得是对方在坏事,殊不知两边其实本身并没有什么分别,真正该死的是那些混在人堆里的坏东西。”
群英:“嗯,那什么所见略同。”
五谷也不知听没听懂,低下头不再说话。
六娘轻叹一声:“如若只是因为这个,只要陛下开口,行之肯定愿意交出兵权的。”
群英冷笑一声:“你指望狗皇帝开口?他凭什么开口?明明杀了程开也是一样的效果,你凭什么让他主动开尊口?”
群英又道:“再说当初就算交出兵权,程开带的那些兵又不是死人。他们能满意吗?别说假如了,你就看看他们现在这副要替程开拼命的傻样,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是忠义之士,其实都是在把老程往火坑里推!”
六娘看向群英:“那我们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
群英身子向后一仰,摊手道:“想什么办法都是白费力气,我给你个建议,就是你们掩护我,我去劫狱。”
“劫狱之后呢?”六娘问她。
群英:“劫狱之后我们大家就从此过上逃亡生活,快快乐乐勇闯天涯。”
六娘又叹了口气:“绝对不行,行之怎么可能受得了这样的日子。”
群英:“那没办法了,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如果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谁要他死,那他就永远不可能得救。”
陆汀终于忍不住了:“群英!”
群英斜睨她一眼,道:“怎么了,我说得有错吗?你叫我名字能解决任何问题吗?”
陆汀正要开口反驳,但她余光瞥到程开那封上书,又想到群英方才的话,一瞬间福至心灵。
“我们还有一个机会。”
第56章 雪夜此情须问天
人真是在什么位置就想什么事。
和正经故事线偏离太久,陆汀都快要忘掉真正的主角到底是谁。
魏钰!
这个时候魏钰选择帮助景昭做局,主要是因为荀衍态度的转变让皇帝有了危机意识,加上程开一概受人爱戴,又手握兵权,这样的一个人如此忠心于皓王爷,也难怪宫中那两位欲除之而后快。
但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景昭和魏钰眼里,程开是只效忠皓王爷的。
可程开其实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甚至在驰援陆绩一战中,程开会同意荀衍的提议,就是因为他的立场已然开始倒向在魏钰辅佐下日渐贤明的景昭。
这份未送出的上书就是最好的证据!
陆汀在这个故事里最了解的人就是魏钰,她毫不怀疑魏钰的头脑。魏钰爱惜英才,还早对陆汀有所提点,她若是能知道这件事,说不定真的可以救下程开!
“魏钰。我们确实不能直接呈给陛下,可若是呈给魏贵妃呢?”
陆汀问出这句话后,群英难得没再多说什么。
六娘疑道:“贵妃?是前些时日替陛下挡毒那位吗?为什么是她?”
陆汀不知道这该怎么解释,她总不能直说魏钰某种程度上才是真正的皇宫话事人,而且就算说了现下也没有任何依据可以证明。
就在她还在纠结怎么让大家信她时,群英忽然开口:“那谁去和魏钰说这件事?你去吗?魏钰知道你是程开的弟弟,她会怀疑你的。酒馆里这些人又只是平民,人微言轻,连进皇宫都难。”
陆汀有些惊讶于群英竟然只是提出这个办法后续操作上的问题,而没有反驳她这个办法本身。六娘显然也对此很讶异,她没再多问,跟着群英一起看向陆汀。
陆汀自己肯定不能去找魏钰直说,不止是她身份特殊,还有穿书机制也想都不用想一定会阻止她。
陆汀垂眸思索片刻,抬头看向众人道:“陆绩,陆将军可以。”
陆汀:“他与魏贵妃曾是很要好的朋友,而且魏贵妃信得过陆将军为人。这件事由他去做,贵妃会相信的。”
陆汀把桌上那张折起的纸递到六娘手里,继续道:“六娘,陆将军知道我哥和酒馆之间的关系,你去把这个送给他,他一定会帮忙。”
六娘欣然去接:“可以啊小柒,我一定和陆将军讲清楚。”
五叔却先六娘一步把那张纸抽走,夹在两指间看向陆汀:“陆绩和贵妃曾是很要好的朋友?”
陆汀一顿,很快反应过来:“是有一次我哥告诉我的。”
五叔还在盯着陆汀,但六娘已经等不及了,她伸手把信从五叔手里抢过来,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五叔拉住她:“天已经黑了。”
陆汀也赶紧劝六娘:“是啊,办法要是行得通,就不急这一时。现在城门已闭,这事不宜张扬。而且明天我还得去找承羽哥把兵符一起拿回来。”
六娘看上去还是担心得很,不过她犹豫再三还是坐了回去,看着手中那张轻薄的纸,六娘伸手轻轻把那些褶皱抻得舒展些,喃喃自语:“就这么一张纸,真能救行之的命吗?”
陆汀见她愁眉不展,笑道:“我去见我哥的时候,他还说想喝醉红霞都要想疯了。”
六娘闻言也轻笑出声:“他倒是心大,等他回来少不了他的。”
群英见她们这边事毕,把牙签往嘴里一叼起身道:“那就这么办。明日等我来,我陪你们一起进京城。”
群英带着五谷走后,陆汀又与六娘商讨过一些细节。程开这事总算有进展,陆汀心中积压许久的担子好歹放下些,回到自己二楼房间没用多久就沉沉睡去。
陆汀是被一股浓重的烟熏味呛醒的。
她神智尚未恢复,就被下一秒传来的破窗声彻底弄清醒。
陆汀几乎完全是出于本能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刚刚够到自己放在床边的外袍,抬头就与一个手持长刀的蒙脸黑衣人对视上。
陆汀头皮发麻。
她尖叫一声抱着自己外袍就连滚带爬往外跑:“五叔!六娘!”
她边喊边破门而出,却在看到外面情形后浑身一僵:到处都有火光,浓烟滚滚让人根本看不清过道里的路,扑面而来的热浪让陆汀下意识眯眼。
就在她身形僵硬的一瞬,身后那人已经挥刀朝她横劈过来,陆汀下意识原地一蹲,堪堪躲过这一刀后那人很快抬手,可这次他却没能把刀挥下。
陆汀粗喘着看向那人腰腹部冒出的刀尖和逐渐晕染开的鲜血,又看向他身后站着的人。
“五叔!”
五叔将刀从那人腹部抽走,弯腰把陆汀扶起身来,左右看过后拉着她就往楼梯跑。
穿过浓烟、绕过无处不在的火光终于跑到楼下,五叔忽然止步。陆汀从他肩侧探身,见一楼大堂有不少像刚才那样的蒙面黑衣人,六娘正手持双刀艰难与他们对抗。
五叔迅速四下张望,一把就将陆汀推到后厨边上的柜台后面,陆汀立刻识时务地蹲下。五叔朝着她看过一眼,直接持刀上前帮六娘抵挡那些黑衣人。
陆汀刚缓过气,随手一摸就摸到个毛茸茸的东西,她心下一惊扭头看去,这才发现是小肆与她一同缩在角落里。她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堵住将将出口的一声惊叫。
小肆伸手将陆汀放在他脑袋上的手拿开,小声对她道:“别摸我头。”
陆汀匆匆把自己方才团起来的外袍展开,从衣服腰部垂着的腰带上取下陆绩给她的那把黑色短刀,拔刀出鞘紧紧握在手中对小肆道:“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小肆明显不是很相信她的话。他悄悄从柜台边探头往外看过一眼,回身皱眉道:“外面好像情况不对,你快把刀收起来吧,我不用你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