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汀没想到群英会突然提这个。她闻言看向群英这匹洁白如雪、气质干净的马儿，正想脱口而出“白雪”二字，目光却无意落在群英本人身上。
她看着群英嘴里叼着片绿叶悠哉游哉地缓缓抚摸这匹白马，改口道：“白云。”
群英停下手中动作饶有兴致看向她，挑眉问：“为什么？”
陆汀应她：“因为自由。”
群英点点头：“行，那就叫这个。”
她先一步上马，对陆汀道：“我还有别的事要解决，你自己回京城吧。”
没等陆汀说些什么，群英又道：“对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陆汀看向她：“陆汀。”
群英：“哦，程柒。”
见陆汀表情有一瞬扭曲，群英忽而笑出声来，她一边笑一边不知从哪掏出个竹制风铃来，递给陆汀道：“你家府上东南角有颗山楂树，把这风铃挂在树上，我就会来见你。”
陆汀从她手中接过那串风铃，提在手里。
有风吹过，风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群英策马远去。
陆汀看着群英离开，将风铃收好，独自返回京城。
越靠近城门，嘈杂呼喊声就越明显。陆汀觉得不对，加速向前奔跑，果不其然刚绕过树林就见城门外围满了披甲士兵。
陆汀匆匆往前赶，越靠近越能听清那些士兵是在呼喊着要进城。正面守着城门的是身骑黑风、面色凝重的陆绩，骆言则在他身边不断向那些士兵喊着：“无诏不得带甲进京！你们疯啦！”
陆汀目光一转，驾马站在这群士兵最前面的正是承羽。她心下顿时一惊，忙挤上前，奋力想要从那些乱哄哄的士兵中穿过去。
陆绩眉目间如有凝云，他沉声开口：“承羽，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稳重的人。”
“你家将军为何要这样做，你难道不明白吗？”
承羽却没有丝毫退却之意，他继续与陆绩对峙着：“正因为明白，今日我们才不得不去讨个说法，还望陆将军放行。”
陆绩屹然不动。承羽身侧一个青年似乎是终于忍耐不住，忽然抽刀直指陆绩：“姓陆的！亏我们将军把你当朋友，他从出事到现在你有帮过他一次吗！眼下我们自己做事自己担着，又不会碍着你的名声，你却还要阻拦！我看你就是个……”
“平荣！”
就在场面混乱不堪时，突如其来的一声喊让所有人噤声。
平荣猛然回头，看见陆汀后眼里有难以置信，他缓缓把手中指着陆绩的刀放下，迟疑片刻开口：“……小程将军？”
那些士兵纷纷退开为陆汀让出道路，陆汀面有愠色，继续道：“收兵、退下。你们这是想怎样？”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一身素衣的女子走出挡住陆汀去路，她先是朝着陆汀一拜，随后抬起头与陆汀对视：“小程将军，给陛下所呈之药是我亲手配制，程将军不通药理，会出问题是我的疏忽。”
陆汀皱眉看向孙芷宁：“孙医生，你这是在说什么？”
她又看向周围那些士兵：“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孙芷宁面色平静：“事实就是如此。”
孙芷宁再次朝着陆汀一拜：“程将军活下去，能比我救更多人。”
陆汀听完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说完她却忽然噤声，扫视过周围这些人，有些无力地想到：他们真的不懂吗？
这世道，谁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看陆汀沉默，周围士兵又开始躁动不安，平荣一时顾不上那么多：“小程将军，我们只是想……”
“你们想造反吗！”陆汀一瞬间被平荣的声音唤回神，她赶忙绕过挡在前面的孙芷宁，瞪视平荣怒道。
平荣大骇，看向一旁的承羽。
却见承羽面色凝重，嘴唇蠕动似要开口，在他张嘴之前陆汀忽而策马上前，狠狠给了承羽一巴掌！
平荣：！
陆绩眉头一皱，手缓缓扶上腰侧刀柄。
又听得陆汀大喊：“在河阳的时候，我哥跟你说过什么！”
承羽侧着脸不应，陆汀再次大声质问：“他和你是怎么说的！”
承羽嘴唇颤抖，片刻之后缓缓开口：“……从今往后，见程柒……就如见他本人。”
承羽说完这句话，陆汀眼中的泪就毫无预兆滑落下来。
但陆汀还是硬着声音命令：“承羽，退兵！”
他们就这样两厢僵持，承羽转头，目光与陆汀的泪眼对上，随后抬起手咬牙喝道：“遵程将军命令，退兵！”
第59章 山楂树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树
城门外乱糟糟的士兵全部退去。骆言眼神从见到陆汀后就变得清澈,此刻他尚未明白眼下到底什么情况，目光在陆汀和陆绩身上来回流转，最终看向陆汀疑道：“啥？”
他又看向陆绩：“将军,夫人她是……”
“骆言。”
陆绩语气平淡打断他，骆言与陆绩对视一眼莫名感到背后发凉,低下头不再言语。
陆汀顺势走上前，她用衣袖随意抹过自己眼角未干泪痕,问陆绩：“怎么会这样？”
陆绩摇头：“回去再说。”
言罢他吩咐骆言：“城门戒备、注意动向。”
骆言抱拳领命：“是！”
陆绩随陆汀一起返回将军府，在府上凉亭内，陆绩沏好茶水，倒入茶杯推到陆汀面前。
陆汀低头看向那杯清茶，没有作声。
于是陆绩主动道：“今日之事若非夫人及时赶到,怕是很难收场。”
见陆汀还没有接话，他继续道：“行之自从被关起来便再没消息,连宫内也是没一点动静。”
“因为他们在等。”陆汀总算开口,“他们在等这件事的风头过去、等那些议论的声音平息。只要不提起，大家就会逐渐淡忘,等到这个时候，怎么处理就都是他们说了算。”
陆汀看向陆绩：“但程开手下这些兵肯定不会轻易认,只要程开还活着，他们就总也觉得还有希望。”
陆汀：“他们这是下了很大决心，认为如果讲理讲不过就牺牲掉孙医生。孙医生在军中威望很高,如果不是她自己心意已决，其他人断不会同意。”
陆汀讲到这里目光一偏：“可殊不知他们一再这样做，只会让陛下心中猜疑更甚。”
陆绩：“可他们其实也心知肚明。”
陆汀自嘲般地笑了下：“是啊，他们当然心知肚明，却只能出此下策。因为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供他们选,他们除了声援和以命换命还能做什么？置之不理能改变陛下心意吗？像今天这样硬着来吗？每个士兵身后都是一大家子人，最后落得个自相残杀的结果有意义吗？”
陆汀定定看向陆绩：“我说得对吗？”
陆绩垂眸不语，陆汀就什么都明白了。
陆汀忽然不想再继续追问这些事，她转而望向院子里，对陆绩道：“府上东南角有棵山楂树，在哪？”
陆绩目光一顿，沉默片刻起身：“我带你去看。”
陆汀跟着他走到那棵山楂树旁，那是一棵很高很繁茂的绿树，陆汀拍拍树干，回身对着陆绩揶揄道：“陆绩，你当时说好等回来要给我多带山楂糕，怎么食言了？”
陆绩：“……我以为那一仗要打很久，现在果季还未到。”
陆汀抬起头自层层叠叠的叶片中望向那细碎天光：“是啊，他当时帮了很大忙。”
她又看向陆绩：“你知道吗？他也买过山楂糕给酒馆里的大家吃，不过特别特别酸。”
陆汀说到这里没忍住笑出声来：“跟你做的可差太多了，陆绩。”
陆汀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肩膀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罚你今年冬天多做些补上。”
说完陆汀就直直朝着自己屋子的方向去了，陆绩回头看她，目光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开口。
陆汀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来到小肆屋门口。
她敲门，没人应。这时路过一个府上仆役对她道：“夫人？白小公子去后厨帮工了。”
陆汀眉头一挑，顺着仆役的话往后厨去，果不其然见小肆在角落里踩着个凳子帮忙切菜。她走上前站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小肆早感觉到她过来，但还是一言不发做手里的活，在这场比谁先说话的比赛里陆汀宣告认输。
陆汀：“白小公子，在这里不用你帮工。”
小肆目不转睛：“你自己以前不是说劳动最光荣？”
陆汀：“以前是以前，现在这里我是老大，你可以横行霸道。”
小肆终于停下手中动作看她：“神经。”
他说完又叹一口气，目光落在刚刚切好的菜上：“干活的时候，脑子里不会想其他事。”
陆汀瞧他这副样子，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道：“群英把六娘和五叔都葬在城外竹林那里，你什么时候想见他们，我带你去。”
小肆又开始动手切菜：“别摸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