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开还在那里不知喋喋不休些什么,群英再次出声打断他:“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走不走。”
程开摆摆手:“不走不走啦!老子又不是那贪生怕死的人,而且我要是不管不顾走了,京城肯定出乱子,倒时候不知道会连累多少无辜的人……”
群英怒道:“你怕无辜之人死,可那些害你的人不怕!这世上谁不是命如草芥,你根本不欠他们的!就不能自私哪怕一次吗!”
程开摇头:“让那些不怕的人去做吧,我是这辈子都做不了了。”
他长叹一声继续:“群英,可真有你的,大半夜来,让我死之前也不能睡个好觉。跟你开个玩笑你也不接,非要把事情搞这么严肃,让我不得安生。”
“我身世不好,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足够幸运了。”
“我失去家人、随山匪流亡就是因为战争。群英,大贞边关这些年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若是因我再起内乱,让大贞百姓像我当年一样流离失所,你觉得我会高兴吗?”
他最后道:“这件事,谁都没有错。”
群英反问:“谁都没有错,那你怎么会死呢?”
说完这句话两人都沉默许久。群英站起身来似是要走,程开却又叫住她:“对了,你出去帮我告诉承羽,让他别乱来。他跟我这么多年,往后北荒那边要是出问题,还得他顶上。”
群英背对着他:“我不管帮人传话,你自己去说。”
程开:“群英,我没机会去说了。”
群英:……
程开:“群英大侠,帮帮我呗。”
群英:“滚。”
程开闻言装模做样翻了个身:“这地方憋屈得要死,老子想滚都没处滚。”
他语气忽然变得坚决:“群英,你走吧。”
“你比我聪明,也比我自由。”
群英听罢猛地甩手,一斧头砍入程开牢门边的狱墙上,斧刃深深没入青砖寸许,整个大牢仿佛都跟着抖了几抖。
她伸手将斧头从墙上拽出来往背上一背,又将兜帽一扯戴在头上,大步流星离开。
黑漆漆的牢内在她脚步声远去后,再无任何声音。
又过去很久,传来一声模糊叹息。
*
陆汀与陆绩回到家中没过多久,有官兵上门,通知陆绩避嫌,暂时不得外出。
陆绩得知前因后果震怒,与那官兵理论,还想要强行离开。官兵却交给陆绩一封贵妃手书,陆绩皱眉看完之后沉默良久,最终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那封手书陆绩看完就被官兵收走,陆汀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毕竟以魏钰的头脑,总有办法把这些可能的动乱全部扼杀在摇篮里。
而且在返回将军府后,陆汀就无法离开府门了。沉寂已久的穿书规则在程开死期将至对她的限制忽然变得极其严格,她也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就只能到此为止。
于是陆汀回房将被雨淋湿的衣服换下,穿上一身白色素衣,静坐在自己房间里隔窗听雨,任由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第二日上午,这场大雨总算停歇。雨后虽然放晴,但也带来一丝秋天未卜先知的寒凉。
陆汀在陆绩注视下再次独自爬上山楂树,把竹风铃挂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静静等待。
她望向远处,一道接一道的院墙阻挡视线,她没办法看到刑场那边到底是何情形。
风偶尔拨动风铃发出有些钝的响动,群英自始至终没有来过。
*
到了行刑的时间,程开终于被带出牢狱。他走出天牢大门,许久未见天光的双眼被刺痛,没忍住落下泪来。
他嗅到雨后独有的泥土气息,很干净、清冽。
被推到断头台上,程开锵然跪下,一头乌黑长发在牢内月余尽数斑白。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没有一人为他鸣冤。他们大多只是前来看个热闹,对具体发生什么、程开为何被斩并不知悉,顶多听说些从宫内传出的风言风语,知道他是因为妄图谋反才要被杀的。
妄图谋反,妄图谋反被杀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男人们指摘着、妇人们议论着,唯有个孩童不知所以,只是有些痴痴地抬头望着断头台上这个脸上有两道疤痕的白发青年人。程开注意到这孩子在看他,朝他咧嘴笑了下。
于是孩子拽拽身侧母亲的衣袖,问:“这个哥哥为什么要被杀?”
母亲忙蹲下身捂住他的嘴,有些惊恐地四下张望几眼。
比起台下嘈杂人群,程开心中反而无比平静。
群英昨夜曾问他知道这世界有多大吗?程开想说他知道。
他去过南地,见过长河绕群山身侧奔涌向前,那里的农人会俯身将水稻一苗一苗播种在水塘,劳作整日后在火红的夕阳下骑着青牛走过青石板桥归家;他去过北荒,见过秋收时节麦浪翻涌,人们储存粮食以备过冬,那时会有漫天风雪席卷大漠将天地都笼罩,四下空旷寂静无声;他还见过京城夜游,烟火在夜空绽开,家家户户团圆,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他跪在行刑台上,风吹他长发如雪,刽子手握刀立于他身侧。
他忽而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跪在一群山匪之中,即将被斩首。
但他被救下了,是个他曾救过的孩子保了他一命,也是自那之后他成为程老将军的义子。
刽子手扬起手中长刀。
他又想到当年在龙门关的城楼上,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他义父程驰指着远处对他说:“一定不能让北荒人跨过这道关卡,我们这些兵就是守好这里的最后一道底线。”
程驰转而看向程开,告诉他:“你就是死,也要战到最后一刻。”
“因为你的身后是大贞。”
“你的身后是家。”
长刀落下,血液飞溅。
*
荀衍本就不怎么好的身子在雨中跪了整日后高烧不退,但第二日程开行刑之时,他还是挣扎着跑去街上,看到断头台上早已被斩首的程开。
周围人来人往,都像看不见似的走过,荀衍踉踉跄跄走到程开身边,脱下自己外袍盖在没有头颅的尸体上。
台面那些渗入木板的血迹让他眼晕,他命人将程开尸身收殓后,终是支撑不住,倒在断头台。
离闹市不远的一处屋檐,群英目睹行刑全程后,将嘴里叼着的草杆一丢,重重啧了一声转身离开。
第62章 梧桐半死动如参与商
群英纵身一跃,落到陆汀坐着的树枝上。
她往树下张望一眼,见陆绩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朝他招招手。
陆绩颔首应她。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侧陆汀,但陆汀并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残阳。
于是群英伸手拨弄了下那串风铃,问:“你想向我求个什么结果?”
陆汀沉默良久反问:“我哥,没了?”
群英扭转身子,一只脚蹬上身下树枝,另一只脚在半空中晃悠,又双手抱着后脑勺往树干一靠:“嗯。”
陆汀没接话,群英主动道:“你挂风铃是想让我去救他吧?你现在是在怪我吗?”
陆汀终于肯看向群英,她摇摇头:“是。但我没想过怪你,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几天时间就会死这么多人。”
群英闻言似是很新奇:“不明白为什么几天时间就死这么多人?当然因为刚好最近死的都是你身边的人!每天都在死人!战争会杀死多少人?税收会压死多少人?旱灾会饿死多少人?断头台上日复一日斩首多少人?”
群英笑了:“人活着,不就是你不杀我、我来杀你?”
陆汀看着群英脸上的笑,自己却笑不出来,她摇头叹道:“人命在这里怎会如此之轻。”
群英歪歪脑袋:“这里?你不是这里的人吗?这些事我还以为你从小到大应该都习惯了的……不过你们这些高门大户想来还是见得少吧。”
群英说完扭头望向远处天边,有些意外道:“呦,这下过雨的晚霞就是好看啊,可惜了。”
陆汀也随着她的话一同放眼望去:“其实前天晚上的也不错。”
群英长舒一口气:“是啊——”“只要太阳还在东升西落就总有这样的景色。”
陆汀忽然道:“他尸身何在?”
群英:“荀衍收走了。”
果然如此。
于是陆汀也笑道:“是啊,不管这世上发生什么,只要太阳还在东升西落,就总有这样的景色。”
她们在树上一直待到天色渐暗,群英终于忍不住问:“你这是要坐到什么时候?”
陆汀偏头看她:“你原来是在等我?我还以为你看天没看够呢。”
群英:“……真有你的,那你先下去,挡着我路了。”
陆汀闻言有些无语:“我只会上来不会下去,你以为陆绩为什么在下面等着?”
群英:……
群英:“对不起,忘了你是弱鸡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