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好,景皓派个人去和他一讲他就傻愣愣去找皇上辩驳。”
“那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不是摆明告诉皇帝我私底下和摄政王的人有联系吗?”
“派个人来和他讲他就信,也真是神了。”
时间回到现在,陆汀就这么呆呆站在原地,直至那满城浓云终于积攒到极致,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来,陆汀在被雨触到的一瞬间恢复对身体的掌控权。
如果摄政王派的人是他绝对信任,不会怀疑的呢?
如果摄政王派的人,是程开的弟弟,程柒呢?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陆汀忘记了也许景皓有自己的苦衷,但他归根究底,还是这本书里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摄政王呢?
念及此,陆汀无力跪坐在原地,任由雨水浸透她全身。
谁来救救他。
谁能救救他们。
“夫人?”
熟悉的声音传来,陆汀回头,是陆绩。
陆绩怎么会在这里?
陆汀有些难以置信,她缓慢起身,陆绩匆匆下马,上前将她扶稳:“出什么事了,夫人怎会在此?”
不能告诉陆绩。
“没什么,我本来是打算去见个人,没想到这雨来这么急,不慎摔倒。”
陆汀说话时有些魂不守舍,陆绩看着陆汀披散的发和身上有些眼熟的衣服,最终没有多问,只是扣住陆汀肩头将她拉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今日我带兵轮值。”
陆绩没头没尾说道,他顺势抬手将自己肩上披风解下,罩在陆汀身上。
“我们先回家。”
言罢,陆绩抱陆汀上马,在经过摘星身边时,陆绩微不可察皱眉,他回头示意身后士兵将摘星一起带上。
靠在陆绩胸膛,陆汀混沌的头脑总算又开始思考。
程开被诬陷,她没能救他。
酒馆被烧,她什么都做不了。
荀衍走了,她没法拦住他。
景皓现在也不可信。
陆汀什么都无法改变,还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不可少的推手。
陆汀来到这个世界,从发现自己受限许多后,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活下去。
后来她想让陆绩也能活下去。
现在她想让程开活下去、想让酒馆的大家活下去、想让荀衍活下去。
她想让这些有情有义的都活下去。
这是一本有关权谋的爽文小说,主角和反派都很聪明,明争暗斗、纠缠不休。
景昭和魏钰是男女主,他们相爱相守,绝对信任彼此,又在处理事情上无比冷静理智,不会掉入任何人的陷阱。除去为制造冲突而有的几次失误,他们是完美的人设。
景皓是最大的反派,除去因爱而不得导致的失败结局,他也是很强大的人。
可其他人都有瑕疵:程开的愚忠、荀衍的固执、陆绩的隐忍,还有陆汀自以为熟知剧情的自大和冲动。
太平凡了。
平凡又如此不甘平凡。
陆汀在磅礴雨中伸出手,轻轻摸上陆绩同样被雨水浸湿的面庞。
陆绩一手松开缰绳,覆住陆汀手背。
“我在。”
他说。
“我们很快,就回家了。”
陆汀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
*
看着面前跪拜在地的荀衍,景昭眼中难得流露出些不悦:“未着官服、无故觐见,倒是未曾见过爱卿如此不知礼数。”
荀衍闻言将头低得更深:“陛下恕罪,臣此次前来是为程将军一事,前些日子陛下曾说容后再议,可现已过去半月有余。陛下对此事置之不理,只怕会让程将军麾下军士躁动……”
景昭打断他:“容后再议便是容后再议,至于何时再议,朕心中自有定夺。爱卿此次匆匆前来难道就为讲这些?还是说,爱卿在外听见了什么风声?”
“还有军士躁动,他们为何躁动?他们现在已经可以为程开与朕作对了吗?”
荀衍正要开口,景昭却继续道:“罢了,此事往后无需再议了。”
“朕已下旨,罪人程开妄图行刺、蓄意谋反,明日午时斩首示众,悬首于市以儆效尤。”
荀衍猛然起身,一瞬对上景昭审视的眼。
他连忙再次拜倒下去,声音难得有些颤抖:“程将军一事具体情况尚未查明,怎可如此贸然定刑……臣信得过程将军为人,陛下此举只怕会让大贞军民寒心。”
景昭扫过荀衍一眼:“信得过程将军为人?”
他语气变得不耐烦,声音冰冷垂首道:“荀衍。”
荀衍浑身一僵。
“这就是你的理由?你信得过程开为人,信不过朕的旨意吗?”
荀衍直起身来:“是!陛下此旨,恕臣不敢认同,陛下照世明君,若错杀忠良,惹后人非议,实乃臣不谏之过!”
“错杀忠良?”景昭眉头一跳,“那你告诉朕,他究竟是忠于谁?又是谁的良将!”
荀衍丝毫不惧与他对视:“回陛下,程将军忠于陛下,是大贞的良将。”
景昭眯眼,微微摇头:“朕实在是没有想过,这话会出自你口中。”
景昭转身不想再看他,摆手道:“此事朕意已决,你下去吧。”
荀衍原地不动,两侧侍从适时上前,在他耳边暗道一声“失礼”,将他连拖带拽拉走。
殿门合上,一旁垂帘后转出个穿着石榴红长裙的女子来。
魏钰与景昭对视一眼,默然摇摇头。
荀衍被带离大殿,无人为他撑伞,他独自走下台阶,那些侍从远远看过一眼,认为他要离开,便转身回去了。
可荀衍却在走到阶中平台后止步,回身跪下。
他任由大雨倾盆浸透衣衫,瘦削身形在雨中跪得笔直,坚定的声音穿透雨幕:“陛下,程将军为我大贞立下过汗马功劳,送药之人并未查清,恳请陛下三思!”
荀衍深深拜倒。
“陛下,求您三思啊!”
那一天,荀衍在空无一人的大殿前跪了整日。
而景昭就如原文描写的那样,从头至尾、没有分毫动容。
第61章 故人长绝谁共我,醉明月?
是夜,程开牢门前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他于黑暗中睁开双眼,缓缓开口:“群英,你怎么进来的。”
来人身披黑色斗篷,有雨水顺着斗篷边缘滴在地上。
群英闻言摘下兜帽,靠近狱门仔细观察门锁结构,道:“我的事你少管。”
程开:“你来做什么?”
牢狱内太过黑暗,群英看半天看不清楚,于是啧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个火折子来,拔盖轻吹,周围顿时被照亮些。
借着火光,群英隐约瞧见程开鬓边几缕斑白发丝,微微皱眉。
她继续研究起那锁来,顺便应道:“我既然来了,你说我是要做什么?”
群英看了半天,最终选择从背后抽出斧头,对着门锁高高举起。
程开声音又传来:“你这是做什么,我不需要你救。”
群英放下斧头,单膝跪地与里面坐着的程开视线平齐,语气不耐烦道:“你不需要我救?那你还想等谁来救!那家伙在外面办法都想尽了也没用,你不需要我救,难道指望狗皇帝还你清白吗!”
程开把头一偏没说话,群英终于彻底失去耐心:“他已经下旨明天要杀你,你不走可就真没机会了。”
程开还是不语。
群英见他这副样子一时气急,咬牙沉声道:“程开,你到底走不走!”
“他们要砍你的头啊!”
群英这句话说完程开却忽然在黑暗中笑出声:“那可千万别让酒馆的大家来看啊,不然六娘肯定要掉眼泪的。”
群英没理会他,只继续劝道:“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大吗?把自己局限在这里你不觉得可笑吗?远离这些纷争不好吗!人总得活下去才能考虑以后,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死路一条!”
“为什么一定要替别人着想?为什么不能先考虑考虑自己?你今天坚持守在这里有意义吗?你们一个两个都有英雄病吗!”
程开转过头看她:“你不也是?群英,你干嘛不去逍遥世外,而是来趟这浑水?”
群英忍无可忍:“你怎么就这么傻!”
程开收回目光:“傻吗?我还以为,这是忠。”
群英似乎真的是被气到了,不再言语也不再动作,于是程开又开解她:“没事啊,你们酒照喝日子照过,少我一个没什么。”
群英把头用力一侧:“你他妈根本什么都不懂!”她在黑暗中静默片刻,道:“……不和你抢,我饭都吃着没意思。”
程开闻言又笑了:“群英你这人就是欠。”
他继续打趣道:“前段时间小柒来,说你把酒馆桌子劈裂不赔钱!我今天要立遗嘱就立你回去之后必须把钱还给六娘,你总不至于连这种承诺都不遵守吧?”
“还有你们一个两个的真是不够意思,好不容易能进来,没一个给老子带醉红霞的!实在令人寒心啊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