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荀衍就当她默认了，他继续道：“若是不这样做，那些不明内里的人，会以为他罪有应得。”
“若这世上无人替他鸣冤，往后便无人会为他昭雪。”
说完荀衍朝陆汀一拜：“后续之事，由荀某一人来做即可。夫人的身后还有陆家人，所以请回吧，在下会按您所说将他葬在城外竹林。”
荀衍起身朝着院内众人招手示意，那些人纷纷拿起身边白幡等物，抬起棺木伴着哀乐向外缓缓走出。
陆汀没有如荀衍所言离开，而是远远牵着马混在街边围观人群中，跟在送葬队伍后。
荀衍其实并没有很激进的和皇帝对着干，他这场出殡仪式也并没有故意做到人尽皆知。他只是按部就班，尽可能为程开保留完整的丧葬仪式。
他更像是在兑现自己那句承诺：既是英雄，那以英雄之礼下葬，有何不妥？
陆汀身侧传来周围人的议论声，有人问：“这是谁死了？摆这么大阵仗？”
“不知道啊……唉，那领头的可是荀大人？荀大人家里有人过世吗？”
“荀大人家里还有什么亲眷吗？”
“听说前些日子他替那个谁收尸了，不会是那个谁吧？”
“哪个谁？你讲话讲清楚些啊！”
“唉呀！前些日子菜市口斩首的大人物还有哪个，非得老子和你明说才行吗？我看你是想让我也掉脑袋了！”
“真是他的话，那怎么可能是荀大人送葬，他们不是不合吗？”
周围传来一阵应和声。
“可如果真是他，荀大人敢给他送葬，是不是说明这事有内幕啊？”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有人冷声道：“就算真的有，那也不是我们能妄言的。”
于是人群又低声悉悉索索过一阵，等到送葬队伍出城，人们便纷纷散去，各做各自的事去了。
陆汀一直等到人群彻底散尽才驾马出城，绕着当年陆绩带她去断崖寒潭的那条路绕进竹林深处，远远见荀衍带着的送葬队伍早已离开。
只剩荀衍一人站在程开墓前低声说着些什么，说完荀衍目光转到程开墓边，那里还有一处较大的无名坟，陆汀知道里面是六娘和五叔。
荀衍朝着那处俯身一拜，起身离去。
陆汀一直等着，直到那里彻底空无一人。她用力踩了踩站麻的双腿，走到程开墓前。
陆汀低头，见荀衍为程开所立墓碑上只有两行字：“前程莫测何足惧赤胆忠心且行之”陆汀本来准备的许多话一句都还没讲出来，眼泪就先夺眶而出。
从她知道程开离世那天起，她就一直都没有哭过，有时夜半惊起，她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冷血，从未向这书中人投注感情，才会连一滴泪都落不下。
可如今看到程开和六娘五叔坟墓，她钝的头脑才总算反应过来，他们是真的被埋在了这么一方土堆下。
想法一出，陆汀立刻痛哭不已，她哭得肝肠寸断，直到最后嗓音嘶哑，还止不住抽泣。
她彻底止住哭声时，天色早已暗沉。她不愿走，只是默默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地看着两处坟墓。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声响，陆汀头都没回：“群英。”
群英走上前与陆汀平齐，俯身蹲下将一壶醉红霞放在石碑前。
陆汀目光落到她放下的那壶醉红霞上，问她：“你哪里来的醉红霞？”
群英叼着根草随意道：“以前存的，本来打算自己喝，但有人比我更想要这壶酒。”
陆汀看她背影许久，忽然又问：“群英，你这人没感情的吗？”
群英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用手摩梭过石碑上的那两行字。冷风卷着落叶在她们面前飘零，群英的声音伴着枯叶摩擦发出的声响传来：“我的感情早就被这世道磨尽了。”
群英站起身离去，与陆汀擦肩而过时，陆汀听到她说：“可你不会。”
群英走后，陆汀又在原地站了许久，她想过很多事，最终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一直在骗你们。”
“我很想改变，但改变怎么这么难。”
她说到这里苦笑一声：“如果最终我什么都没有做到，就让小肆替我来看你们吧。”
“这世上总会有人记得你们的。”
*
陆汀觉得好累，但她现在不敢轻易停下。
短短几天发生太多事，陆汀回去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一夜，将这些时日发生的所有事都记录下来，她尽可能抛开痛苦，回忆每件事发生时的细节。
针对程开一事，她知道是男女主的手笔，可酒馆被烧绝对是意料之外的。
说明要程开死的人不止魏钰和景昭，还有人在背后默默注视着一切的发展，一定要达成程开死亡的结局。
景皓真像原文所说那般，因为深爱魏钰而察觉不到那些针对他的暗流涌动吗？
陆汀忽然不合时宜地想。
她一瞬间回忆起酒馆着火那日，陆绩匆匆赶来，身上穿的是常服。他是从家里来的，说明那天不是他领兵巡防。
可自从程开入狱、承羽禁闭后，陆绩就担起了所有巡防军的任务。
有权调配巡防军，能同时知悉所有情况，加之诱导陆汀去向荀衍通风报信，这个背后之人不言而喻。
可陆汀还是不懂，景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怎么会想置程开于死地？
陆汀目光一偏，注意到自己写在纸上的“兵权”二字。
因为程开动摇了。
最大的问题不是他与摄政王交好，而是他动摇了与摄政王交好的决心。
在想明白的那一刻，陆汀释怀摇头。
这里的所有人都要程开死。
她怎么那么傻，一直只看到是皇帝杀了程开，却没想到这背后还有景皓在推波助澜。他们兄弟二人内斗归内斗，可一旦棋局上有个强大的棋子变得不可控，他们就又会一致对外了。
陆汀把所有情况捋顺一遍，决定去找荀衍。她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得和荀衍说清楚才行。
但是现在自己程柒的身份在荀衍那里已经失效，陆汀心中忐忑，不确定她还能不能去和荀衍讲这些事。
陆汀起身，小心翼翼试图拉开房门。
门开了。
陆汀大喜，跑到马厩牵起马就往外跑。
她一路飞奔，眼看着就要到荀衍府邸，却忽然感觉脖颈一凉，几息之间，眼前便逐渐模糊。
什么……
陆汀还没想完，就眼前一黑，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自己歪身从马背上倒下去。
……
“陆夫人？”
……
“程柒？”
陆汀悠悠转醒，头又闷又重，脑子也混沌不清。
她扶着额头慢慢起身，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趴在地上，地砖的纹样看上去很眼熟。
她缓缓抬起头，果然是熟人。
景皓。
景皓看陆汀醒了，踱步到她面前：“你想找人叙旧，也得找个活人吧。”
景皓说完眼瞳向下一斜，睥睨正抬起头瞪着他的陆汀：“找个死人有什么用？”
陆汀好像明白了什么，喃喃道：“荀大人……”
景皓不以为意悠闲开口：“荀衍，与罪人程开相交甚密，于南地一战后忽然倒戈向程开主战。程开送药下毒，唯有他一人出面力挺程开。程开死后头颅本应示众，却被人暗中窃走，没过几天他又大张旗鼓兴办丧事，城外多出一处新墓——”景皓歪着脑袋笑了下：“那墓碑上，可有反诗啊。”
他抬头，折扇在胸前轻点：“如此意图明显，听说被抓时还死不认罪。”
“那又如何？反正认不认都是死，非要在死前逞这口舌之快，平白多受皮肉之苦。”
景皓边说边慢悠悠围着陆汀走，语气中带着慵懒：“你说皇兄这人，怎么总是残害忠良。”
第64章 宁鸣死不默生
陆汀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在她终于看清这间屋子全貌后不由得震惊：这里竟然和皇宫里的装饰布局几乎完全一致！
她从不知道景皓的王爷府上还有这样的地方，这与外面朴素雅致的样子完全不同，陈设极尽奢华,正对大门之处还悬挂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陆汀喃喃道：“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景皓将手中折扇打开，遮住自己下半张脸笑道：“无论什么人,我只要见过一面，就不可能再错认。”
那就是从冬日宴开始,景皓就一直在看她的乐子了。
陆汀不语，景皓便主动探身到陆汀身前问她：“小柒？你怎么与我生分了？是因为程开？”
景皓挑眉：“不是我不救他，而是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办法。”
陆汀听到“程开”总算回神：“不只是因为他。”
她抬起头看向景皓，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在酒馆放火。”
景皓瞳孔一瞬间紧缩,但又很快恢复原样：“陆夫人，我很欣赏你,不是因为你比其他人聪明,而是你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