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皓歪头：“你有一种奇怪的直觉，甚至有时候会让我恍惚,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见陆汀不语，景皓疑道：“你这是在诈我吗？”
陆汀闻言摇头：“不是,是因为巡防军。酒馆起火那日不是陆绩巡防。”
景皓一边眉毛挑起，他露出个满意的笑：“那看来陆夫人还是比我想得聪明，这一点上是我疏忽。”
陆汀有些难以置信：“疏忽？”
“酒馆里那么多人的命,在你眼里就是疏忽？”
景皓脸上笑意依旧，那颗红痣鲜明如血：“不然呢？比起让你们自己找死，我提前杀人有什么问题？”
“陆夫人果然有趣。我一开始真是不明白，你怎么刚好就能穿插在所有事情之间，如今看来倒也合乎情理。”
陆汀皱眉：“王爷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景皓将折扇合上：“怎么没意义？你很有天赋,陆夫人。”
他用折扇一点陆汀肩头，语气温和追问：“嫁给陆绩是你本意吗？听说当年才刚入他府上，你就跑回了本家一月余。”
景皓围着陆汀悠悠踱步：“想来你也知道陆绩和魏贵妃关系匪浅吧。”
陆汀没有言语，一动不动等着景皓接下来的话。
景皓：“我可以让你此后不用做陆夫人，只做程柒。”
“你一直都想得到自由吧。”
景皓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从哪拿出一块腰牌，递到陆汀面前，陆汀在看清那块腰牌后，心中不免一颤。
乌木色沉，这牌子陆汀曾经见过不止一次。
景皓将手中牌子翻过来，那上面刻着“影柒”二字。
陆汀内心翻江倒海。
景皓：“幕下之人无须武功高强，善于隐匿才是重中之重。我一直都为你留着一席之地，毕竟几次三番与我配合如此默契，也只有你了。”
回想自己曾经做过的事，陆汀有种被命运嘲弄的心酸。
她以为的努力，原来全都是在顺应天命吗？
陆汀盯着那枚腰牌陷入沉默：如果拒绝景皓，他会现在就杀死她吗？
还没想清其中利弊，陆汀已经先一步开口：“之前暗害荀大人的，果然也是你。”
景皓闻言微微皱眉。
陆汀与他对视：“王爷，我拒绝。”
景皓面上流露出片刻的讶异，但他还是很快恢复原本面目：“你在担心我会害你？不可能，程将军是我实属无奈，否则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站在我这边的人。”
陆汀摇头：“与此无关。”
“我从来都不想卷入这些事情当中……或许曾经我确实希望能改变什么，但也绝不是为王爷所说的得到自由。”
“我只是认为有些人不该死。程将军、荀大人，我觉得他们不该死在这样的事上。”
“可如今我已明白，我的力量太过微弱，做什么都徒劳无功。往后的路该如何走，我虽然还未想清楚——”“但至少不会与王爷同路。”
景皓听完陆汀这番话，挑眉有些扭曲地笑了：“哈，哈，亏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认为有些人不该死？多好笑的话，我竟然还以为你……哈哈哈哈哈！”
景皓俯身到陆汀面前：“你的意思是，你不要自由？你也不要钱权，就为帮这些都与你没太大相关的人？”
“你和程开认识才多久？他叫你一声弟你还真把他当哥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用这个身份接近他，陆夫人，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私心吗？程开要是知道你这么骗他，还会把你当亲人吗？”
陆汀看着他嘲弄的笑，心里想到的却是曾经与程开交心时，程开说过的话：“王爷其实是一个很有志向，很重情义的人。”
“只是陛下觉得他虽为臣子却把持大权，始终不肯信他。”
“但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想到这里，陆汀眼里已经有泪，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流下，坚决应道：“是。”
景皓表情一瞬变得有些兴奋，他没有反驳，而是咧开嘴角露出个瘆人的笑容：“你现在是在把我当坏人吗？你觉得你们那个证据会有用吗？你觉得陛下会改变想法吗？”
陆汀字字掷地有声：“他会。”
景皓眯起眼：“那你就太天真了。”
陆汀摇头：“不是我天真，是你太害怕了。”
“你害怕我哥他会改变立场，你害怕他会反过来对付你，可他根本不会这么做。”
景皓：“不会这么做？陆夫人，是谁给你的自信心，如此信任一个相识不过一年的人？”
“人心隔肚皮，你如何确定？凭你们口头上那些没有任何保障的仁义道德吗？我只知道已死之人的尸体才是这世上最值得信的。”
“什么功过真假，人死后谁还会在意？”
陆汀却摇头：“天下人不会忘了他。”
“天下人？”景皓仿佛听到什么可笑至极的话，“他们可比他聪明多了，陆夫人。你看看他刚被陛下传召的时候有多少人拥护他？他死之后又有多少人拥护他？一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呢？再往后呢？除了你们这些人谁会愿意耗心力为他抱不平。”
景皓说到这里一顿，忽而冷笑一声继续：“程老将军倒是有挺多人为他鸣不平的，你可知为何？因为先帝已故，当年的那些旧人也大都不在了。这时候天下人倒确实是想起来为他说几句话，可那还有什么意义？程开如今这般下场，也没见他们长了记性。”
“一个个都口口声声天下人，我就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如此在意这样一群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蠢人！”
陆汀眼泪终于落下：“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陆汀脑海中忽然响起酒馆被烧之前那晚，五谷坐在六娘怀里，曾问过她的一句话：“阿柒，我们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程将军？”
是啊，普通人究竟能做什么。
真相无足轻重，被舆论掌握在手中。如五谷一般的平民、程开手下的将士，这些还在拥护程开的人，从来都没有机会触及这个世界真正的规则，面对看似铁板钉钉的证据，到底要怎么做？
他们一有动作就会被提前打断，他们的反抗反而成了更好的罪证。
普通人，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在自救都难的前提下救别人？
无数声音在一瞬间汇入陆汀脑海，最后一刻陆汀清晰地听到群英说：“他如果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谁要他死，那他就永远不可能得救。”
陆汀抬头看向景皓，斩钉截铁开口：“是你。”
景皓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
陆汀步步紧逼：“你说的或许没错，但害死他的是你，是你们之间可笑的争斗！”
“你有什么资格反问天下人为何不救！”
他如果现在要来杀我就由他杀吧。
陆汀想。
彻底死去还是回到现实都无所谓，她替程开不值，替荀衍寒心，她就是要告诉景皓，这世上永远都有这样的人。
景皓面上笑意彻底散尽，他盯着陆汀，问道：“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你不怕死？”
陆汀没有分毫胆怯与他对视：“王爷明知故问，图什么呢？”
她没想到听到回答，景皓却忽然后撤一步，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图什么？”
说完他拔出腰侧佩剑，陆汀觉得自己要被他一剑结果了。
但他没有，长剑擦着陆汀耳畔射出，牢牢钉在陆汀身后的舆图上。
“你不该问我图什么，而是凭什么！”
景皓仿佛失去理智般对着陆汀怒吼。
“论学识、论治国才能，我哪里不比景昭强？父皇既然传我幕下，凭什么最后却把天下传给他而不是我！”
“景昭那个懦弱又愚蠢的家伙，我又是哪里不如他？魏钰凭什么爱他而不是我！”
“你说不该死？谁不该死！程开吗？他身为将帅杀过那么多人凭什么就不该死！荀衍吗？他食民俸禄养尊处优还整日装模作样凭什么不该死！”
“这世上，没有人是不该死的！”
陆汀被他近乎疯狂的一番话震到了。她没有出声，只是面带悲色看着景皓，忽而觉得好笑。
景皓确实聪明，甚至可以说聪明绝顶。
可那一念善恶，正因为他比别人更聪明，所以他可以为自己的爱和野心，轻易毁掉别人的一切。
陆汀趁此机会偷偷伸手向自己腰侧佩刀，却被景皓发现，他上前一步扣住陆汀肩膀，面色和语气变得平缓，与刚才大发雷霆的样子判若两人：“好啊，你不愿助我，也好。”
“不过确实是我看错了人，或者说，是我一开始不愿意相信。”
“你竟然真的喜欢陆绩。”
陆汀双眼一瞬间瞪大。
景皓目光近乎残忍：“陆夫人，我现在不杀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松开双手，陆汀肩上还在隐隐作痛。她看着景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绕过陆汀，跨过桌案取下自己掷出去的那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