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英歪头一笑，风裹挟着她高高扎起的长发在雪中翻飞：“这么晚不睡，没见过下雪？”
陆汀摇头：“我心里害怕，有人和我说过在外面会清醒些，醒着的时候就不会想那么多。”
群英走到她身边疑道：“心里害怕？”
陆汀颔首：“我害怕对不起承羽对我的这份信任。毕竟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群英觉得有些好笑：“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以前能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似的。”
群英抬头望向远处茫茫风雪：“人活着不一直都是这样吗？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往下走。”
陆汀：“如果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是不是就会好过很多？”
群英却摇头：“如果知道，那一定就会想方设法更改自己不满意的地方，可真的能一直尽如人意吗？只怕是改到最后只顾着追求最好的结果，反而忘记了人这一辈子就这么长，也忘记了珍惜当下拥有的一切吧。”
陆汀苦笑一声：“你倒是通透，我什么时候才能自己想明白这件事呢？”
群英没有回答，她们之间唯余风声萧萧。
“你为什么不告诉承羽，是景皓一直在从中作梗？”
群英忽又开口，陆汀眨眨眼，应道：“因为他被禁闭太久，和他讲这些事他很难一下子理清，还容易影响他的判断。”
“就算承羽能接受，那北地的军民呢？承羽难免会向他们解释，而他们远离京城太久，仅凭三言两语就要动摇他们深信不疑的立场，无异于自乱阵脚。有些事，或许只有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大家才能真正看清吧。”
群英沉思片刻，没头没尾道：“明日我们便能到龙门关了。”
“既然有这样的觉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执意要去那里。陆汀，有些事可能就是没结果的，只要身在死局当中，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群英说完便转身回客栈了，只留陆汀一人仰头看向铺天盖地的雪，喃喃自语：“……于事无补吗？”
第二日午时，三人出发赶往处于霖州最边缘、与北荒接壤的永昌县，龙门镇。
龙门关。
一路通关凭借的都是陆汀手中陆绩的令牌，眼下到达龙门镇，陆绩的令反而不如承羽的脸管用。甫一入关，承羽便召来个守关士兵，问他：“陆将军何在？”
那人支支吾吾开口：“北荒人来边境挑衅，陆将军亲率兵前往驱逐。”
承羽皱眉：“只是挑衅，陆将军何至于亲自上阵？”
那人不再说话，承羽面色越来越难看，一把扯过他衣领，咬牙道：“你在想什么？”
他抬头环视周围士兵：“你们在想什么！”
四下寂静无声，承羽愤愤甩开手中人的衣领，冷声道：“前面带路，随我支援陆将军！”
第70章 功名余事带雨云埋一半山
承羽领兵赶往支援的时候,陆绩正带着不到十余人与近百北荒士兵激战。
陆绩长刀挥过，身侧三五北荒士兵便纷纷自马上坠落。
血液飞溅在他本就遍布血污的脸上，陆绩下意识闭眼,鲜红的血顺他眼睫滚落。
承羽忙上前冲杀，往陆绩身边靠拢。
群英正也要跟着上前,忽然余光一瞥，惊道：“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陆汀转头看她：“你们也没说过不让我跟啊！”
陆汀此话一出,正在与北荒士兵厮杀的陆绩耳侧微动，砍下去的刀在失神瞬间卸力，被他砍伤的北荒人趁机用尽最后力气握住陆绩长刀刀刃朝他扑过去，将陆绩一把从马背上拽落！
陆汀见状忙喊：“陆绩！”
群英立刻顺她目光看去，眉头紧皱将手中斧头掷出,直直砍入拖着陆绩的那个北荒人脑袋，随后她没有丝毫停顿,从奔驰着的马背上站起身来,纵身一跃直接冲向最前，落地后借势一翻到陆绩身侧,抽出斧头砍向另一个正朝着陆绩扬刀的北荒人。
陆汀则紧跟在群英开出的道路后，快到陆绩身边时下马,俯身匆匆把他架起来。
“夫人！”陆绩起身看向陆汀的眼里有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汀没空解释，眼神一侧看向他身后,陆绩立刻会意，回身劈断朝他而来的那匹战马前蹄，马背上的北荒士兵连人带马一同向前摔倒。
陆绩顾不上其他，匆匆拉过黑风缰绳飞身上马，陆汀也跨上玄夜马背,却见陆绩伸手抢过她手中缰绳，拽着玄夜往陆汀他们来的方向跑出去很远，直到玄夜已经开始自发向前飞奔，他才松手回身，连斩两个想要追过去的北荒人。
陆汀在马背上回头，见有承羽他们的加入战况明显好转，这才开始心无旁骛往关内跑。
回到龙门关城楼下，陆汀在城门口等过去很久，终于等到陆绩他们回来。走在最前的陆绩远远看见陆汀就下马上前，询问她有没有事。
陆汀摇头，伸手虚虚摸过他脸颊上一抹刀伤，转而看向他身后兴致勃勃的群英和面色阴沉的承羽。
承羽上前向陆绩行礼，随后问道：“陆将军，您为何亲自上阵？”
陆绩还没开口，身边骆言就先一步凑上来怒气冲冲道：“因为你们龙门关的士兵说，程将军在时这种小事向来都是亲自上阵！况且将军的指挥他们……”
陆绩沉稳的声音及时打断他：“骆言。”
陆绩与他对视，轻轻摇头：“谨言慎行。”
骆言瘪瘪嘴退后一步，陆绩这才看向承羽：“只是小事，幸得诸位支援。”
承羽皱眉，转身对那些士兵怒道：“程将军何时会因北荒挑衅就亲自上阵，我跟随将军十余年为何从来不知？”
一众士兵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陆汀上前一步，对着众人发问：“这话是谁对陆将军说的？”
士兵们抬头看看陆汀，开始窃窃私语。
陆汀见状看向承羽，承羽会意，再次厉声问：“这话是谁对陆将军说的？”
这次没过多久从队伍中走出个士兵，朝承羽行礼：“回承副将，是我。”
承羽盯着他正要开口，却听陆汀冷声道：“你的主将是谁，你不懂得该先向他行礼吗？”
那士兵终于忍不住了，骂骂咧咧朝着陆汀走来：“你到底是……”
他话还未说完，承羽和陆绩已经同时拔刀架在他面前。
站在一侧的群英悠闲靠上城墙：“呦。”
那士兵有些不解地看承羽一眼，又与陆汀对视。
陆汀语气坚定继续：“不敬主帅、扰乱军心、不服管束。”
她看向承羽：“军法处置，斩立决。”
承羽没有一丝犹豫挥刀，砍下面前之人头颅，身后一众士兵顿时噤声。
陆汀匆匆抬头，将目光从倒在地上那人身上移开，看向承羽朗声道：“程将军是我哥，他不在时，见我如见他本人！承羽，是也不是！”
承羽抱拳俯身：“是，小程将军！”
陆汀转而望向众人：“我哥曾经和我说过，你可以不想去打别人，但你得先确保别人不会来打你。”
“可我觉得他说得不对。”
陆汀这句话讲完，那些士兵当中有人悄悄抬眼瞥向她。
陆汀继续道：“因为不止要确保别人不会来打你，还得确保你们不会自相残害！”
“陆将军是为镇守龙门关而来，是为北地百姓而来。这不是他第一次到北地驰援，他品性如何，我不信你们不清楚。”
“我哥告诉我，龙门关的将士们都骁勇善战，但我现在只看见一群勇于私斗，怯于公战的懦夫！”
那些士兵垂首不语，陆绩站在陆汀身后静静看她。
过去很久，士兵当中有一人抬起头来，试探着问：“……小程将军，程将军他……是真的死了吗？”
此话既出，更多士兵抬起头来，他们有的眼眶泛红，眼神中带着期许一齐看向陆汀。
陆汀在这样沉静的注视中，外袍下攥紧成拳的手微微颤抖。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时群英忽然一边伸懒腰一边走过来，语气随意：“死了，真死了。”
她摊手：“老程这人可真有意思，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肯相信这件事？”
那个士兵闻言还要发问，群英先一步继续：“但他的死背后原因很复杂，和你们这群没脑子的一时半会讲不清楚。”
“你们只需要知道，我是他死前最后见的人，他对自己的死没你们这么耿耿于怀，因为他是个很拎得清的人。”
群英扭头看了地上那个被斩首的士兵一眼：“搅屎的棍子都给你们折了，你们就学聪明些，把自己脑袋里的东西往外倒一倒。”
群英说完直接回身一勾承羽肩膀：“别摆着个欠钱的臭脸了，都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回城回城！冷死我了！”
路过骆言身边，群英忽又止步，指着他笑道：“骆言，还有你，你也是个废物，你家将军没长嘴，你长了张嘴结果也没本事替你家将军说几句公道话，张口闭口全是闲言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