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绩听完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陆汀转头看向那道缝隙,风雪依旧不停,天色变得昏沉。跟着她来的那些骑兵找不到她,应该会按照她的命令去怀安吧。
“黑风死了。”
陆绩的声音忽又自耳边闷闷传来,陆汀思绪被打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黑风是谁。
陆绩继续道:“我从崖边坠落,是靠着黑风才活下来。果真如夫人所言……我此前从未因战马之死而伤怀。”
“它真的,与这世上千千万万其它马有了区别。”
说到这里陆绩又把陆汀搂紧些:“我想着死前若是还能最后见夫人一面,那便死而无憾了。可现在真的见到你,我却并不高兴。”
“夫人,为什么要来呢?”
陆汀并未言语,只是从他怀里挣出来,起身往外走。
赶在陆绩拉住她之前,陆汀先一步握住他伸出的手:“我只是出去再捡些柴火来,顺便给你处理下伤口。我不会有事,你别担心。”
陆汀松开他的手:“因为你在这里。”
走出那处缝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四下什么都看不真切,唯有雪凉凉地扑在她面上,寒风刺骨,连呼吸都是冷的。
陆汀感觉自己头脑清醒了些,随意捡起些落在这附近的枯枝回到山洞。陆绩靠坐在原来的位置,呼吸声很重,紧皱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她把枯枝投到火堆里,上前解开陆绩身上玄甲,又把他的里衣褪下,露出里面遍布伤痕的身体。
数不尽的陈年旧疤上叠加着新伤,比较深的几条还在往外渗血。
他腰迹有很大一片淤痕,陆汀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这片淤青是蔓延到他整个背上的,陆汀匆忙伸手去摸他身后,肋骨断裂的触感明显。
是他山崖坠落所致。
陆汀颤抖着收回手,翻开衣摆从自己里衣上一条条撕下布料,先替陆绩包裹那些外伤。
眼前视线逐渐模糊,陆汀用手背抹了一把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她把泪擦干,看向陆绩时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陆汀匆忙低头继续替他包扎,陆绩的声音伴随他胸膛起伏传来:“……夫人,我记得走之前,你问过我一个问题。”
陆绩讲话时鼻息间全是血腥味,头脑也昏沉不清,但他还是强撑着精神继续道:“你问我,若是结局已定,是否该继续为此奋力一搏。那时我军令在身,只告诉你想做便是值得。”
“但我没来得及告诉夫人,其实这世上每个人的结局都是注定的,因为我们都终有一死。”
“我一直以为,人生来并没有分别。正是在走向死亡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在奋力做出不同的选择,才让这世间如此纷繁多彩。”
陆绩说到这里沉默片刻,他看向面前燃烧着的火光:“行之在做将军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自己的结局已定吗?荀大人在替行之求情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自己的结局已定吗?”
“可他们还是那么做了,就是因为他们觉得值得。”
“夫人如果有想要改变的事,那就尽管去做吧,失败也无所谓。”
“只要夫人觉得值得。”
陆绩说到这里忽然咳嗽两声,登时便有血从他嘴角滑落,他目光落到陆汀脸上:“可夫人若是觉得累了,那就停下来吧。”
陆绩眼前越来越模糊,声音也逐渐消沉:“走下去,很勇敢……”
“停下来,也很勇敢。”
他终于撑不住昏死过去,并未看到身侧的陆汀早已泣不成声。
也是在听完陆绩这些话的一瞬间,陆汀理解了荀衍为什么会在自己向他道歉的那天对她说:“您没有哪件事是对不起在下的,反倒是在下,该对夫人说声谢谢。”
她也想明白了那日与魏钰交谈之后,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幸好”二字。
幸好她可以遇到这些人,而不是陷入那权力的漩涡中无止境的勾心斗角。
幸好她可以不用为一句天下大局,就对这些有情有义之人的命运视而不见。
幸好她是陆汀。
“求你了。”
眼泪不住落下,这几个字几乎是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求你了,不管你是什么神仙鬼怪,不管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本书里。
救救陆绩。
给我一个救陆绩的机会吧。
陆汀伏在洞窟内嘶吼着恸哭,而她从始至终重复的无非就是那三个字:求你了。
第73章 余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陆绩再没醒来过,陆汀把他的外袍盖在两人身上,靠着他昏昏欲睡。就这样熬过整夜,在天逐渐亮起来的时候,洞口缝隙忽然传来声响。
陆汀一瞬间警觉,与朝内探望的陌生双眼对上。
那人手持火把,火光映照中,陆汀绝望地认出是个北荒士兵。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个士兵先是与她对视,又往她身后张望一眼,紧接着就走了进来。陆汀把陆绩身子扶正靠到石壁上,自己则一边紧盯那人动作,一边默默伸手抽出自己腰侧短刀。
临死怎么说也能带一个走,这趟算是该干的不该干的全干了。
陆汀看着那人持刀朝她刺来,尖刀却在快要触及她的前一瞬停下。
陆汀有些疑惑地抬头,只见一把斧头正正插在面前北荒士兵持刀的那侧肩头上,她惊喜道:“群英大侠!”
群英面无表情上前一步,把斧头抽出反手一掷,砍进那人胸膛连人带斧一齐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崖壁。
群英甚至都没来得及取下嘴里签子,就咬着牙朝陆汀骂道:“说了八百遍了,别叫我大侠!”
言罢群英探头看了一眼陆汀身后的陆绩:“打扰到你们的二人穴居生活了?”
陆汀:……
群英目光下移,落在陆汀握刀的那只手上,嗤笑道:“呦,想当英雄?”
她伸出两指将陆汀明晃晃漏在外面的刀尖推到外袍下遮掩住:“要是想偷袭比你强的人,就不要让对方看见你的武器,这点你还真该学学幕下那群废物。”
陆汀只一味盯着群英,嗓音有些沙哑问她:“你不是说你要回京城吗?”
群英面露惑色:“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说的是这鬼地方太冷,我先走一步去找点更厚的衣服!”
言罢群英抖了抖自己外袍,陆汀这才注意到这不是她来时的那一件,迟疑片刻看她:“……那你话就不能说全吗?”
群英不屑抬头:“我说那么清楚你还不懂能怪谁?永昌人审美有问题,我找好久都没有找到能看的颜色,后来那些商人说怀安是这里最富庶的县,我就到怀安去了。谁能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打起来,北荒人天天从门前过,害得我也一直出不了城。没想到昨夜碰上你带来的兵,说你和姓陆的全丢了。”
群英看向自己方才砍死的那个北荒人:“你的马在山崖上一夜不愿意走,都被冻成冰雕了!我到山底又看见姓陆的那匹马也摔成了肉泥,想着你们总不会掉到一起了吧?结果还真是!多亏死人带路,要不然还真找不到你们这地方。”
群英终于看向陆汀身后一动不动的陆绩:“那个呢?死了吗?”
陆汀摇头:“但伤得很重,我只敢简单处理些外伤,昨夜好像摸到肋骨在摔下来的时候震断了。”
群英听罢皱眉,转身就往洞穴外走。
陆汀正要问她去哪,就见群英走了一半停下脚步,回头对陆汀道:“他这样我没办法背他,等着吧,我去找人帮你们两个小可怜。”
说完她又像是想到什么,轻笑一声补充道:“这次肯定及时回来。”
*
把陆绩带到怀安城中验明身份后,怀安林知县欣然应下照顾陆绩一事,他还派人传信到永昌,告知承羽这边情况。
医师看过陆绩都觉得震惊:他历经血战,又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尽管有战马做缓冲依旧把肋骨折断七根,脏器也尽数被冲伤,往后可能会落下沉疴。如此情形,居然还能在风雪中撑过将近一天一夜。
站在一旁的群英看向陆汀:“你就一点事都没有?”
陆汀摇头:“他在半空接住了我。”
群英又转头看陆绩:“原来如此。”
她继续道:“伤成这样,他肯定一点力气都没了,但他知道不能站在原地给你当垫背,毕竟他自己就是前车之鉴。所以还是拼命跳起来在半空把你给接住了,这都不死,真够结实的。”
群英对着陆汀竖起大拇指:“祝你们百年好合。”
说完她拍拍陆汀肩膀离开。
群英说的话陆汀很久都没反应过来,她缓缓坐到陆绩床边握住他的手,静静回想这两日发生的所有事。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来,陆汀有些惊讶,看向放在不远处桌上的一杯茶水,她起身走上前,把那杯茶水端起来轻轻嗅了嗅。
陆汀看了躺在床上的陆绩一眼,离开屋子去找林知县。
“林知县,给将军那里送过去的茶,你知道是什么来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