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想想还是觉得算了,不为别的,就只是因为——她不想和景皓那个贱人死法一样。
群英想到这里笑出声来,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四下却空无一人。
她嘴角的笑最终沉寂,转为一声轻啧。
*
京城城郊新开了一家酒馆,叫肆伍陆柒酒馆。
那里的老板会酿一种格外醇的美酒,叫醉红霞。京城的人们甘愿走很远的路,也要到那里喝上一碗酒。
如今是个和平的盛世,有关前人的故事,慢慢就只是成了故事。
第77章 千金取义美人赠我金错刀
曾瑶一直觉得,荀衍只要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他们二人皆是出身名门,自小便在一起读书。
那时候的曾瑶和荀衍年纪尚轻,又多读了几本圣贤书,总是对未来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
彼时两人关系极好,因为他们志向相同,都想要在未来入朝为官,为大贞江山社稷做出些贡献来。那时候他们就承诺未来要做到“宁可死谏台上,绝不同流合污”。
所有事都是那么顺利,二人成年后一同受圣上恩荫入朝为官,那时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曾瑶的父亲在他初入宫门的时候和他说:宫里绝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那时候曾瑶并没有把父亲的话放在心上,因为那时候他坚信只要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就总能逢凶化吉。
第一年他是这样想的,第二年也是,第三年亦然。
到了第四年,曾瑶有一日下朝后忽然问荀衍:“我们这样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和荀衍从不站队,只站在对百姓最好的一方,朝中有些人因此而敬他们几分,但更多的人对他们则是暗中使尽了绊子。
荀衍问他:“我们哪样?”
曾瑶对着他做了个哭泣的鬼脸:“孤立无援,一脸苦样。”
荀衍看他表情笑了笑:“哪有这么夸张。”
曾瑶没有说话,而是回头望向那长长台阶之上的宫殿。
第五年冬日,在他们支持赈灾的活计又被别人抢了之后,曾瑶晚上去到荀衍家中饮酒,醉意朦胧中,曾瑶对荀衍说:“我觉得我们就是太善良。”
荀衍没有回应,他心里确实也憋着一股气,但他喝多酒总感觉面前世界似乎什么都变得慢半拍,看得人眼晕又不想讲话。
于是曾瑶打了个酒嗝继续道:“善良……死犟着善良有什么用,我算是看明白了,善良也得走到那个高度才有意义,走到……更高的地方。”
荀衍其实已经有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但他隐约记得曾瑶那天说要走得更高些。
荀衍被酒搅浑的脑袋根本理解不了曾瑶的话,他在很久没听到曾瑶声音后就头一歪睡了过去。
第二日起来头昏的简直不像是自己的脑袋一般,荀衍环顾四周曾瑶早已离开,他坐在床边缓很久才缓过神来。
自那之后荀衍还和往日一样继续做他的硬骨头,但曾瑶却逐渐不同了。
他不再和荀衍相伴而行,每次下朝之后都有急事一般匆匆离去。
荀衍对于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变并没有任何表态,或许是有些许失落,但他更多想的是人与人之间迟早会有这样一天。
曾瑶觉得自己从前就是太不经世。
那时他太过单纯,把这世上许多事都想简单了,可事实上做人不能那么死板。
他其实有劝过荀衍几次,但荀衍这人就是个犟种,死活不肯为任何他那套标准之外的事网开一面。
曾瑶索性不再劝他,而是自己主动去与一些同僚交好。
更重要的是他在暗中可是得到了皓王爷的赏识。如今在这朝堂之上,真正执掌权威的人是谁,难道还不一目了然么。
荀衍是非常保守的“扶正党”,宁可死谏也不肯倒戈皓王爷。曾瑶并不能理解他的这份执着,谁更适合执掌江山明明一目了然,未来的局势如何也分明的很,良臣就应该择木而栖,而不是死守那所谓的正道。
自从得到皓王爷抬举,曾瑶发现原来路可以变得这么好走,朝堂上那些向着皓王爷的人都不再与他处处作对。
更重要的是,只要偶尔帮上那些大人们一些小小的忙,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支持和机会。
他依旧在做一个好官,甚至是做一个能力更大的好官。只是有时需要付出些微代价,就能够去做远超这些代价的好事,曾瑶觉得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可曾瑶想不明白的是为何荀衍永远都是那副样子,不与任何人结盟,就自己直挺挺站在那里,反对一切他觉得不合理的政见。
尤其是程开,那可是皓王爷手下最得力的干将,荀衍在朝堂上就没和他对付过,而且陛下最终也总是偏袒荀衍。
战场上的事他有程将军懂吗?为了维护皇帝硬要做出那样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渐渐的他在皓王爷手下越来越深入,而荀衍也有了一些新入朝的激进拥护者,曾瑶只觉得他与荀衍之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开始痛恨荀衍的眼。
他痛恨那双有时会淡淡看向他的漆黑双眼,那眼神看上去不带任何情绪,但曾瑶知道荀衍在看不起他。
他有时想把荀衍扯过来,告诉他我做的事没错,告诉他别觉得你比我清高多少。
他一遍遍为自己所作所为赋予一个个合理的缘由,又在同时暗中注意着荀衍的一举一动。
他在等,他在等荀衍终于受不了这种被人处处挤兑的日子,等他终于能够想明白,开始变得和自己一样。
可时序更迭,荀衍除去言辞与初入朝相比不再那么激烈,变得更沉默了些之外,简直和他刚刚入朝为官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倒是曾瑶,最初只是帮着其他官员说上几句话,后来是帮着他们背地里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再到现在他几乎没有不敢去做的事。
他已经爬的比荀衍高出太多,而且他也并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承诺,他一直在尽可能做有利于天下人的事。
可他明明早就已经和荀衍是两个世界的人,却依旧时时刻刻在注意荀衍的动向。
他后来不再期待荀衍发生变化,他开始期待有一日在朝堂上,或者私下里,荀衍因为哪件事狠狠将他批斗一番。
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将这些年自己一直憋着的话全部拿出来反驳他,然后看到他哑口无言的样子。
可是过去这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荀衍没有同他争吵过,除去出于礼貌的寒暄,荀衍甚至都与他没有交集。
他看不到我现在的地位吗?他看不到我做的那些好事吗?
他看不到我做的那些坏事吗?
曾瑶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一次次质问自己心里的那个荀衍。
而那个荀衍就如现实中的荀衍一般,在沉默中一言不发,只是淡淡看着他。
曾瑶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圣贤之心泛滥,救下了那个一身黑衣,伤痕累累的男人。
只是一次平平无奇的外出办公,结果就在路边捡了个人回去。
他本来想坐视不管的,但那个人倒下的位置未免太过显眼,曾瑶斟酌许久,马车都已经走过倒在地上的人了,曾瑶忽然叫停,命人将他抬上自己马车。
那人刚被放上来,浓重的血腥气就立刻弥漫到整个车厢内,闻的曾瑶几欲呕吐。
他尽可能向后仰着身子,试图缓解不适。
等到回京城找个医馆把人扔进去,也算是没见死不救。曾瑶头疼地想。
马车悠悠回京,在路过城门不远处那个医馆的时候,曾瑶叫停车夫,正要让人把车上这个大型血腥味来源给扔进医馆时,他忽然看到了在昏迷不醒的男人腰间挂着一块木头牌子。
曾瑶觉得这个牌子似乎有些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于是在车夫打开车门要往下扔人的时候,曾瑶开口阻止了他:“这人带回府上,请医师来府上救治。”
不要放过任何自己觉得眼熟的东西。这是他身在这个位置这么久明白的道理之一。
黑衣人被带回他府上,在医师赶来救治前,曾瑶取下了他腰间那块牌子。
走出偏室,曾瑶手中拿着木牌翻看:木头用料不错,但是个空白牌子,上面没有刻也没有写任何东西。
空白木牌,怎么这么熟悉。
什么样的人会佩这种牌子来着。
曾瑶看着木牌,眉头忽地一跳。
千金取义,幕下无名。
幕下!
他匆忙往回走,却在方才步入偏室时就被一把锃亮的匕首抵住脖颈。
“这是哪里?”那个黑衣人说这话的时候有血腥气混入曾瑶鼻息。
曾瑶握着木牌的手缓缓收紧。
他就知道人真的不能善心泛滥,不然肯定没好结果。
等不到曾瑶回话,脖子上的刀又用力些许。
曾瑶这下是真的怕了,他强作镇定开口:“这是我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