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下群英风云会未得侠骨纵此身
怎么会有人觉得她死了。
群英倚靠在一棵巨大的老树上,嘴里叼着片细长叶子,悠闲地看着树下练功的小肆。
要真的死了就好了,那样就不用替陆汀守着那个承诺,也不用照顾这个小拖油瓶。
“可是你根本就没照顾过我。”
小肆的声音从树下传来,群英这才意识到由于平日里讲话太随性,她早已练成了想什么就立刻说什么的特技。
群英没理他,小肆看了树上人两眼,又开始尽心尽力的练。
从陆汀的葬礼上离开之后,群英随便找到个屋顶躺下,打开陆绩给她的那封信:群英大侠。
谢谢你来救我和陆绩,可我自知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你从前总说我哥他们这样的人太傻,但我想告诉你:那不傻,那才是对的。只是权力的锋柄太冰冷,让人们都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是不是一定要变得冷血才会有出路。
可事实绝非如此,所以我想请你替我去看一个结局,一个哪怕会付出很多代价,最终永远都是邪不压正的结局。
这个结局难道就是最好的了吗?我也不这么认为。若要天下大同还需往后百代不断摸索,这其中仍然会牺牲很多,但一定是有意义的。
你不要觉得我在痴人说梦,记得我和你讲过的那个更好的世界吗?
真希望你们也能生活在那里。
看完这封信,群英嘴角莫名其妙微微上扬。
她轻啧一声:“傻子。”
但她又继续道:“那我就替你看看,是否真的如你所料。”
群英自此就离开了京城,带着小肆,一起四处云游。
小肆当时跟着她驾马南下,途中休息时忍不住问她:“我还以为你肯定要先去报仇。”
群英挑眉,饶有兴致问他:“报仇?你这小孩还懂这些?给谁报仇?”
小肆抿唇,低声道:“给她和陆将军。”
群英摇头:“所以才说你是小孩,你来和我说说,仇人是谁?景皓?宫里那两个人上人?还是那些听风就是雨的平头百姓?”
小肆沉默不语,群英继续道:“这世上很多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到头来无非都是在各司其职、各安天命。”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可能偶尔还会变好那么一点。”
小肆看上去并不信她的话:“你不是夜屠吗?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这么豁达?”
群英嗤笑一声:“所以我那时候也是小孩。”
她起身的同时不忘摸一把小肆的脑袋:“但我那时候可比你现在这个弱鸡样强太多了,起来起来!以后每天都跟着我练武,别当一辈子拖油瓶!”
小肆愤愤看她:“别摸我头!”
*群英是个身世成谜的人。
大家都这么觉得,因为所有人在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似乎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
与她交好的那几个人不会去探听她的过去,与她不熟的人不敢探听她的过去。
群英这个人,用白浪当年的话说就是:“活着就像死了一样。”
世上的人似乎都有自己活下去的目的又或是盼头,但群英没有,所以让人好奇她为什么可以活下去。
她做事往往都是全凭自己心意,别人想不明白,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世人看不懂她就像她看不懂世人。
她好奇世人为什么总是什么都放不下,世人则好奇她怎么能两手空空。
或许就是白浪对她的下一句描述:“她不可能一直这样保持无感,如果有一天她表现出动摇,那一天就会是她的死期。”
他说这话的时候群英就在一旁,对此她给出的评价是:“挺好的,那我会尽量让这一天晚点到。”
原本以为日子就只会一直这样下去,但突如其来的一个陆汀难得引起她的注意。
怎么会有人这么越挫越勇,明明一直在失败为什么还是不肯放弃。
明明知道结果怎样,为什么还是要去相信那些更傻的道理。
就像葛老头一样傻。
虽然群英一直都觉得陆汀是那种很执着的相信着什么的人,但确切来说又不太一样。
不像程开六娘他们那种秘而不宣的装作什么都不懂,陆汀身上有的是一种真的什么都不懂的气质。
很确定一切都会变好,就算是死了都这么确定,确定到让人觉得诡异。
也让人忍不住去想,她到底是何方神圣,从小怎么长大的才能养成这样强韧的性格。
难得看到有意思的人,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说实话群英一直在等着她被命运彻底挫败的一天。
但她一直都没有,并且最终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和葛老头一模一样。
陆汀死后没多久,陆绩就也死了。那一刻群英真心佩服陆汀的先见之明,也明白了她的那句话:“这世道,什么都说不准啊。”
也正因为好像所有事都确实是在朝着陆汀预料的方向发展,群英才会在当时那明摆着越来越差的境况下,开始相信真的会有变好的一天。
陆绩死后,姓陆的那群人总算是坐不住了,最先倒向狗皇帝。承羽彻底看清景皓嘴脸,民间传闻也风向剧变。
狗皇帝的势力越来越大,还有那个叫魏钰的女人一直在暗处搅弄风云。群英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只一眼,群英就知道那是个绝顶厉害的人。
又这样过去不到半年,京城里似乎还发生过不少大事,但群英不清楚也懒得打听,她如今远离纷争,只遥遥望着那人皆向往之的京城,等着翻天覆地的那一日。
景皓自戕的消息很快传遍大江南北,帝后共治的局面正式开始。
从景皓死后,大贞就一日比一日强盛,太平之世人民安居乐业,比她当年好多了。这自然得益于坐在权力最高处的那两人。
不久之后,承羽领兵北征夺回失地。不过当时北荒那边本就损失惨重,所以这一仗倒是没多难打。程开陆绩等人的冤屈在收复失地后全部被魏钰主持相继洗雪,他们又变回了人民口中守护大贞的英雄。
群英对这种权力的交替没什么太大实感,非要她说点感触那就是:狗咬狗,两嘴毛。
处在这样一个繁荣的时代,她偶尔会想如果那些人能够活到今天会是怎样一副局面。
而每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就要赶紧把这些想法全部从脑子里清理出去。因为她知道,对于一个她这样的人而言,回忆过去无异于自杀。
曾经她总是觉得身边的一切最终都会离她而去,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如今的世道,让她开始相信那些像她一样的人,至少不会再有像她一样的人生。
带着小肆在外云游的那几年,小肆总是若有所思,他是一个太早经历过太多的孩子,群英懂这种感觉,所以从来没有去问过他到底在想什么。
直到有一天,小肆主动和她说:“我想回去。”
他没有说回哪里去,因为群英知道能被他用“回”这个字形容的地方只有一个。
群英难得斟酌片刻,开口道:“可你知道的,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小肆的目光望向远处:“我可以慢慢把那里重建起来,我记得那里什么样子。”
他说:“我想回家。”
于是他们就此分别,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群英能感觉出来,小肆其实也想让她一起回去。
但她更明白京城对她的意义与小肆还是有很大差别,她对京城这个“地方”从来没有任何留恋。
把小肆送走后,群英去了龙门关。
承羽正站在城楼上,见到她有些惊讶:“群英,好久不见。”
群英摆摆手:“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没意思。”
承羽无奈摇头:“小肆呢?没跟你一起来?”
群英状似感叹:“儿大不中留,把他放生了。”
承羽:……
承羽:“那你现在来是?”
群英从她外袍中取出个罐子,在承羽面前晃了晃:“我来取茶。幸亏当年姓陆的那一仗够劲,北荒人被他给阴怕了。景皓那疯子都把霖州卖给他们了他们还是不敢贸然驻军,啧啧啧,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承羽沉默着听她说完,忽然道:“你是来找我叙旧的吗?”
群英看他一眼:“你这人说话果然没意思。”
说完这句话群英直接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承羽心下大惊,忙探身去看,只见群英的斧头正插在墙砖之中,她本人则站在斧上,仰头朝着承羽一笑:“说话没意思,做事也死板。承羽,有待进步得很。”
言罢她一蹬城墙一抽斧头再次跳走,承羽目送她身形远去,心中惘然。
其实在小肆离开的那天,群英就想着要不要就这样到此为止,反正这下连答应陆汀的事情也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