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等禁军上前，就先一步倒下。
景皓亮出的证据确凿，一纸文书，将陆绩从功臣变成了叛徒。
天牢之外，有很多军民为陆绩声援。但毕竟大多人都没有去过北地，即便是跟着回来的士兵，除去当时跟在陆绩身边的四队骑兵，无人知晓陆绩究竟在荣台做过什么，故而这声援很快就被镇压下去。
在行刑的前一夜，天牢内，陆绩牢房中忽然传来一声落地轻响。
陆绩缓缓睁眼，一个穿水墨长裙的少女站在他面前，那少女身上散发着柔和的光，左眼位置一朵墨色蔷薇开得正盛。
陆绩嘶哑着声音问：“您是……神仙吗？”
对面的女孩笑了：“比那管用。你可以叫我小池。”
陆绩点点头：“小池……姑娘。”
小池凑近他：“文中人能生出文心，或是为爱、或是为恨，又或是为妒，如此种种。陆绩，你是为何？”
陆绩垂眸，沉默片刻道：“因为陆汀。”
他又断断续续开口：“夫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早知她与旁人不同……一叶障目，是我自己不愿看清。”
“她一定在同我置气，才到最后一刻都不肯告诉我。”
小池却摇头：“这倒也不能怪你，但我现在不是来和你聊这些的。”
“完全更改只会招来更多的变数。你们这里呀，普通人、有情义的人太难活。不过书中人就这点比较好，我可以带你们去一个容得下你们的地方。”
小池歪着脑袋轻笑：“反正你也马上就要死了，死在我手里或许还可以让你们在别的地方重获新生。”
“陆绩，有兴趣做个交易吗？”
*
陆汀死后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脱离了身体，一直在漫无边际的虚空中飘忽。
最后她终于停下，睁开眼，抬起胳膊看到一双婴孩的手。
她想要说话，却只有声声啼哭。
这是没喝孟婆汤就直接转世的后果吗？陆汀心想。
“汀。”
陆汀抬头，想要看清谁在叫她。
是陆父，她穿书后的父亲。他笑着开口：“孩子，你以后就叫陆汀。”
陆汀有些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重生了，后来发现不是的，她只是变成了一个无法被任何人看到的灵体，缠在这个新生的幼儿身上。这个孩子刚出生时她还能偶尔控制身体，再大些她只能从身体中脱离出来跟在这孩子身边。
这种感觉很奇妙，甚至有点好玩，变成灵体后陆汀可以自由飘荡，只是没办法离开身体太远。
她就这样陪着这个原文中的“陆汀”慢慢长大。
直到小小的陆汀遇见了小小的陆绩。
陆汀站在一边，一眼就认出那个小男孩是陆绩，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好像在看着自己。
不是看着小小的陆汀，而是站在她身后的陆汀本人。
陆汀在那一刻意识到什么，她有些匆忙地跑上前喊道：“你能看见我？陆绩？我是陆——”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她面前是一片朦胧的大红色。随着缓缓前进的步子，陆汀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飘荡的灵体，而是进入了一个穿着喜服的人体内，只是她依旧无法控制身体动作。
突然一阵强风吹来，陆汀头上的盖头被风吹起，站在她旁边的人及时伸手一捞，将盖头抓在手中。对视瞬间，那人的脸立刻红了。
是陆绩。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就在陆绩手里拿着盖头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女子走了过来。陆汀很快认出，是当年在景皓冬日宴会上与她最早搭话的王夫人。
婚宴上一面之缘。
王夫人伸手接过盖头给陆汀重新盖上，笑着说了句：“无碍，好事多磨。”
在那一抹红色再次遮挡视线前，陆汀清楚地看见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看着她的景皓。
“无论什么人，我只要见过一面，就不可能再错认。”
陆汀感到一瞬间的荒谬。
婚礼继续进行，与陆绩对拜的时候，陆汀的眼泪无声滑落。
魂魄也会流泪吗？
新婚当夜，陆绩回到房间珍而重之看着陆汀认真开口：“婚姻之事乃是长辈之命。但我愿意等，等到你发自内心接受我。”
他轻轻笑了下：“我可以叫你夫人吗？”
见陆汀点头，陆绩满意起身离去，自己在偏室睡了一晚。
第二日，魏庭来找陆绩，提起陆绩护送魏钰入宫一事，陆汀听说这件事之后一怒之下回到本家。
然后陆汀等来了她自己。并且在身体里无奈跟着那时穿书而来的自己又重复了一遍最早做过的愚蠢尝试。
在陆绩寻来，向陆汀道歉的时候，陆汀看着他又没忍住落下泪来。
陆绩垂眸，眼中有自责：“是我有错，才让夫人同我置气。”
陆绩温柔看向她：“夫人，回家吧。”
“我从未同你置气。”
意料之外的，陆汀在那一瞬间突然掌控了身体，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
说完之后她就被抽离出身体，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陆汀再次睁眼是在现实世界。
她左右看看，确认自己是回到现实了，而且现在就在卧室的床上。
面前桌板上的电脑甚至还停留在她穿书前一晚未完成的工作界面，陆汀匆匆将电脑盖上，起身去找那本书。
她把床头柜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又跑到客厅，翻箱倒柜半天一无所获。
陆汀心有疑虑返回卧室，就在这时窗边悬挂的风铃忽然晃动了一下，发出熟悉的声响。
陆汀看向那串风铃，瞬间怔住了。
翠竹风铃，可唤群英。
她快步走上前去，把那串风铃取下来细细端详：无论是材质还是外形，都和群英当年给她的那串几乎一模一样！
陆汀在这一刻回想起，这串风铃是昨天她去公司的时候撞上个穿藏蓝色大衣的女子，那女子既没等陆汀道歉，也没给陆汀道歉，而是饶有兴致地开口：“没睡够也别来街上梦游啊。”
陆汀觉得这人好没礼貌，还没说什么，对方却忽然不知怎么从怀里掏出个风铃，陆汀难以置信看向她，那女子一笑：“开玩笑的，实在不好意思撞到你，这个就送你了。”
现在的陆汀手里捧着那串风铃，痴痴开口：“群英……”
更多被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片段忽然触类旁通般纷纷闪现：前不久的下班路上，同事拉住正要回家的陆汀：“陆汀，公司前边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酒馆，名字很特别哎，你要不要抽空和我们一起去？”
陆汀闻言皱眉：“酒馆？是酒吧才对吧？”
同事摇头：“真的是酒馆！就叫……”
陆汀却摆摆手打断她：“我真不去了，最近连着加班，有机会一定。”
还有在她刚上班没多久的时候，公司有一次进了小偷，主管报警后有警察上门取证，身边同事伸手戳了戳正在工作的陆汀胳膊：“陆汀，你别改了，快抬头看看啊，这个警察长得很帅唉。”
陆汀目光没离开过电脑屏幕：“哦哦。”
同事轻轻推她一把：“哎呀你又敷衍，看一眼呗！你别说和你长得还挺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于是陆汀极快地抬起头朝着那个和她上司站在一起的穿制服男人看了一眼，却没想到那个男人就像背后长眼睛了一样，在她刚刚看过去的时候就也朝着她看来。
陆汀匆忙把头低下，根本没看清那人长相。
同事还在拉她衣袖：“看到了吗？是不是挺帅的。”
陆汀胡乱点头：“是是是。”
最后就是几个月前的一天，她骑电动车去上班的路上，突然被一辆车别在前面拦住去路。她正打算从车旁边绕过去，却从车上下来个人，那人长什么样子陆汀根本没印象了，只记得他戴着个墨镜，嗓门很大，直接把陆汀拦下来，说骑电动车不戴头盔罚款五十。
陆汀觉得莫名其妙，没想到这人下一秒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证件亮在陆汀面前：“警察。”
陆汀当时简直无语至极。
但她上班快迟到了，而且也不想多生事端，于是愤愤给对方扫过去五十块钱离开。
她路过对方的车边没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见副驾驶上也坐着个瘦高的男人，戴着一副扁框眼镜，在与陆汀对视的同时微微皱眉。
陆汀注意到这人的大衣之下似乎确实是警察制服，暗叫一声倒霉骑着车溜了。
而现在她却能想起，那个戴着墨镜的“交警”嘴角分明有一道一指长的疤痕。
陆汀一时顾不得其他，把那串风铃往衣兜里一揣，跑到衣架边飞速扯走自己的外套，正要夺门而出。
突然，一阵门铃声传来。
陆汀身形一僵，她停下手里动作，先是上前看了一眼猫眼，随后泪水夺眶而出。
她匆匆拉开房门——她爱的人就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