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因为他，因为改变了他的命运，陆汀一直都在顽抗，一直都在相信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原来从始至终，就什么都没有被改变过。
她鼻头一酸，忙仰起头来，看向白茫茫的天空。
一点寒凉落在她眼中，陆汀眨了下眼，纷纷扬扬的大雪便再次飘起来。
她听到那个“章洄”说：“风雪送归人，这是吉兆啊。”
身边的群英走上前来，随口道：“终于能离开这鬼地方了，感觉一直在下雪，就没停过。”
承羽点头应她：“这里向来如此，京城冬天就温润多了。不管怎么说，年关将至，北地百姓今年应当能过个好年。”
骆言这时凑上来：“我一开始以为这次要打很久，肯定赶不回去今年夜游会了，前段时间还在问当地人过年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呢！”
群英打趣道：“你倒是乐观，不过也就这么点出息了。”
骆言：“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身边吵闹声不停，身前陆绩回过头来，对陆汀笑道：“我们回家了。”
*
陆汀此刻无比确信，自己回不去了。所以返程路上，她一直都在等待：等一个结果，也等一个解脱。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和所谓的命运对着干了。
放弃可耻吗？
一路上陆绩和她讲话她经常走神，就连群英都开始好奇她为什么变得如此沉默。
大军浩浩荡荡前行，十五日后回京。
京城百姓夹道欢迎，陆汀紧盯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但什么都没有发生。陆绩要述职面圣，顺便把承羽的情况禀明，群英便先行离开。
陆汀在偏殿候着，等陆绩一起回去。
在她等到陆绩之前，先等来的却是魏钰，魏钰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状似平常同她寒暄。很久之后陆绩那边事情才都处理完毕，离开时魏钰叫住她，对她轻笑开口：“多谢。”
陆汀皱眉，不解地看着她。魏钰垂眸继续道：“多谢陆将军和陆夫人，为大贞所做的一切。”
出宫后，陆绩去找留在街市边等待的几个副尉和随行士兵告知后续安排，陆汀在他身侧不动声色打量着来往行人，忽然目光落在一个带孩童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身形臃肿，走路都吃力，但陆汀竟然没察觉到她是什么时候走到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的。
陆汀眼神一侧，落在她挎着的布包和拢起的衣袖上。
“要是想偷袭比你强的人，就不要让对方看见你的武器，这点你还真该学学幕下那群废物。”
尚未来得及细想，低着头的妇人已经从袖中飞速抽出一把匕首，向陆汀身后的陆绩刺去。
刀刃没入青色布料时妇人惊恐抬头。
陆汀不动声色用厚厚的大氅拢住伤口，对视的瞬间陆汀眼神复杂。
那妇人还未反应过来，陆绩已经将她与陆汀隔开，皱眉正欲开口。
“陆绩！”
听到陆汀叫他，陆绩下意识一顿，那妇人趁机匆匆拉着孩子跑走。
陆汀紧绷一路的神经终于放松，疲倦的感觉上涌。
总算是结束了。
她看向陆绩，声音微微颤抖：“我……还从没听你叫过我的名字。”
陆绩愣怔住了，他把问题在口中喃喃一遍，面上突然有些不自在。
最终，他垂下头轻声道：“陆汀。”
说完后陆绩的脸飞速红了，他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手有些无措地垂在身侧攥紧又舒展。
也是在这一刻，疼痛如巨浪般席卷全身，刀上应该有毒，陆汀已经动不了了。于是她强忍痛楚，生硬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累啊，你能背我回去吗？”
陆绩周身一震，身边几个离得近的士兵在笑着起哄，陆绩背向陆汀单膝跪下。
陆汀趴上他的背，陆绩站起来时伤口被拉扯，痛到她近乎昏阙。
陆绩的声音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再过些时日，就能做山楂糕了。”
“……好。”
她的回应仿若一声叹息。
陆汀原以为，死亡是一个很快的过程。
但现在发现不是这样的，至少感觉上没那么快。一开始她还能感受到每个细微动作给伤口带来的剧痛，再后来她感觉不到痛了，只有无边的寒冷。
“敢问天下……谁不想有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呢……”陆汀趴在陆绩背上，不知为何突然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
“我不想。”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伴随着紧贴的脊背和胸膛直接捣入陆汀的心脏，她的双眼微微睁大了。
“沙场征战也算跌宕起伏吧，可我并不喜欢。”陆汀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平淡才是最来之不易的。”
快跑吧，离开这里。
陆汀忽然想要拼尽余力去提醒陆绩，但这一次让她无法说出这句话的不再是那该死的穿书规则，而是随着腰间汩汩流出的鲜血一同流逝的生命。
死后会永远消失还是回到现实，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
视线变得模糊，搂着陆绩脖子的手缓缓松开，陆绩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如果能一直平淡下去，这世上万千风景，我便可以和夫人一起慢慢去看。”
哪里才是她的现实？
“好不好？”
没有回应，他只当她又在走神了。
于是他把人往上颠了颠，絮絮地，讲着他们在战场上的往事，念着他们诉不尽的余生。
他背着她，缓缓地，走向漫天风雪中，那望不见的归处。
*
“哦？有趣。”
琥珀看着手中那本封面花红柳绿、已经有些被翻坏了的书，目光凝聚在那个微微逸散着黑色雾气的句子上：【陆绩战胜归来，途中遇刺，陆夫人舍身相救，香消玉殒。】
“宿命已成。”琥珀把手中的书本丢给一边穿着墨白长裙的少女，“小池，去找他做个交易吧。”
琥珀伸出食指抵在唇上，咧开个瘆人的笑：“别忘了，我们不做亏本生意。”
被称作“小池”的少女抬头，她的右眼是静如沉潭的深黑，左眼的位置却是一朵盛开的重瓣水墨蔷薇。
小池淡色的薄唇勾起一个清丽的笑：“是，琥珀大人。”
第75章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时至今日,陆绩回想起那日情景，依旧会觉得恍若梦中。
他发现陆汀死去，是在回家的途中。
陆汀的沉默和夹杂着冷冽空气的血腥味,陆绩逐渐觉出不对来。
他连连呼唤“夫人”，在对方依旧没有回应后他有些焦急的唤道：“陆汀？”
背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陆绩想要先把陆汀放下来，没想到他半跪下方才松手,陆汀就自他背上滑落在地。
陆绩匆忙扶起她，依旧在叫着她的名字，颤抖着用手抚摸她已经冰凉的脸颊。
这时他目光下移，看向陆汀腹间晕开一大片的血迹。
刹那间，万物失声。
陆绩想要抱起陆汀,伸手却没能托起她。发觉陆汀死亡瞬间的痛浸透四肢百骸，让陆绩失去了全身力气。
他只能呼喊,只能求救。
可却根本无从得救。
那段时间陆绩常常听不见别人同他讲话,府上来来往往吊唁的人不少，他忙着应付,伤痛就能少些。大多人都只是来走个过场，只有陆父带着小肆来的那天,小肆扑到陆汀棺木前泣不成声。
但陆绩从未哭过。
群英也来了。她匆匆赶到，往棺材的方向看过一眼，问身边的陆绩：“你确定她在这里面吗？”
陆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就在群英转身要走的时候,陆绩忽然上前拦住她，递给她一封信。他说这是陆汀在北地回京城的路上早就写好的。
群英听着陆绩干哑的声音，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
于是她收下那封信离开。后来人们再没有在京城见过她，只是每当大家觉得她肯定死了的时候，就会有些风言风语说她又在哪里做了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陛下感念陆绩方才立下汗马功劳却逢丧妻之痛,准他告假修整。结果陆汀丧期未过，禁军就先找上门来。
陆绩想到些什么，但他不敢信。
陆绩辛辛苦苦守护住的霖州，在陆绩还为陆汀之死晃神的时候，连同与它相邻的显州一同被出卖给北荒。
当地知情者多被北荒士兵屠戮，唯有霖州知事章洄死里逃生，一状告到皇帝那里，列出陆绩与北荒合谋、出卖大贞的条条罪证。其中最有力的就是陆绩曾借机引开承羽等人，独自带兵直达北荒圣地荣台，之后又消失许久，想必就是在那时与北荒人达成了约定。
得知消息的同时，原本还在与禁军抵抗的陆绩猛地呕出一口鲜血，随后跪倒在地。
骆言匆匆放下手中兵器去扶他，陆绩看着地上血迹，眼前一阵阵发晕，颤声道：“……霖州……显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