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绩有些好奇,指向那个女子问母亲:“那是谁?”
母亲抬头看了一眼笑着回应:“是伯舅的女儿,叫——”与此同时那女子忽然与他对视,一瞬间焦急地向他跑来,边跑边喊着:“你能看见我?陆绩?我是陆——”“汀。”
那女子的声音与母亲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随后女子在即将触碰到陆绩的前一瞬消失不见,陆绩只看到这女子朝他伸出的手上、在手背与手腕的衔接处有一道疤痕。
汀。
像摇铃一样清脆的名,陆汀。
要给他娶亲的消息陆绩其实一早就知道了,家中长辈把他叫过去的时候,他甚至都把那些推辞的话又默默排练了一遍,什么“边关战事告急”“常年征战在外”,这些理由总有一个会让他们犹豫的。
“战野往后必定是久居京城,刚好深明几年前在京中任职,他膝下有个与战野年纪相仿的女儿,叫陆汀。”
当那个名字出现的时候,陆绩愣怔一瞬,随后脱口而出:“任凭诸位长辈抉择。”
说出口的话把他自己都烫了一下,他后知后觉品出些卑鄙的意味在里面,于是匆匆离去。
大婚当天,被风吹起的盖头下,一张熟悉的脸让陆绩心跳一顿。
陆汀与他必然有着什么宿世的因缘。这是他那时想到的。
他们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
所以陆绩不希望陆汀以为他们能在一起是长辈之命,他怀着一点私心,希望陆汀可以真的爱他。
没想到第二天魏庭来府上,直接把陆汀气走了。
看着魏庭不明所以的眼神,陆绩握拳握得咯咯响。
过去月余,在陆汀迟迟没有回来和斟酌一系列说辞之后,陆绩登门道歉,把陆汀接了回去。
意料之外的是,除去马车上寥寥几句,陆汀再没有提起过魏钰的事,而且她看上去是真的不怎么介意。
自那之后的相处过程中,陆绩渐渐觉出陆汀的与众不同来:她与人相交自然随性,说话做事不拘小节,甚至有时可以说是不讲礼数。
陆绩私以为是她自小生长在云州,以及陆深明对她管教并不严厉所致。
陆汀总是不知在捣鼓些什么,陆绩难得在一个人身上感到如此强烈的生机,和他自己格格不入,和这个世道格格不入。
陆汀说她想做生意,说她需要经常外出,陆绩其实早就看出她另有想法,但陆绩什么都没多说。
陆汀既然要做什么事情,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只要陆汀没同他讲,那他就无权过问。而且他自己也是常年在外征战,又有什么资格去约束她呢。
但她每每离去,陆绩总会觉得落寞。
他们能在一起的机会不多,故而陆绩在发现陆汀对好的风景很感兴趣后,就常常带她四处游览。陆汀对新的事物总怀有很大好奇心,陆绩偶尔会幻想,若是日后边关安定,他可以辞官,与陆汀一同天涯浪迹,从此无拘无束,这也一定是陆汀会想要的生活。
再后来,是河阳一战,他去追杀想要往陈溪方向逃跑报信的南蛮人,顺便支援程开留在那条路上的一队兵。
越过火光,陆绩看到远处南蛮士兵正要朝着他们的一个士兵劈砍过去。
陆绩匆匆策马上前救人,将那个南蛮士兵一刀解决后,陆绩抬眼看向面前人。
只一眼,陆绩就认出那是陆汀。
自他们相处以来,每一次陆汀看向别处的时候,陆绩都在看向陆汀。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很多事。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陆汀协助他们找出内奸,夺回陈溪。
他喝下骆言送上来的一杯清茶,很快便感到五脏一阵剧痛,再无意识。
他神智回笼后听到周围很吵,一群医师在探讨他的伤势,浑身剧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杂乱的探讨声中,他听见他们说程柒昏倒,他们好像把她带到了他房中。
身侧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有熟悉的气息似乎想要抚摸他脸颊。
那一刻,他想着今日若是必定殒命于此,至少要看陆汀最后一眼。
真的看到眼前人后,陆绩忽然就不想死了。
在一碗碗灌进他嘴里的药和这一丝“不想死”的执念共同作用下,陆绩于一个无人知晓的时刻醒来。
他亲眼见证陆汀对何澈的宣判,得知最终及时抓到真正内奸、没有让消息走漏的还是陆汀。
他看着一起打闹的陆汀和程开群英他们,觉得自己无比幸运。
战后回京,他试探过陆汀的态度,但她显然并不想要他知道有关“程柒”这个身份的任何事。于是陆绩选择顺着她的谎言继续说下去。
可一次府中夜话,陆汀同他讲着一些有关命运和世道如何的话题,伸手取茶时衣袖滑落,陆绩看见一道熟悉至极的疤痕。
在他反应过来的一瞬间,自己已经抓着陆汀的手腕很久了。
这是陆汀在战场上受的伤,回想起孩童时那个与他一面之缘的虚影“陆汀”,陆绩心下有种预感,但这种感觉并不明朗。
是否有些事,真的是命中注定?
陆绩其实一直希望这种预感是错误的,但不久之后程开入狱,一日夜半,府上传来急报,说有人拿着他的令牌,自称是他的夫人。
陆绩匆匆赶到,见到的是惊魂未定的陆汀和肆伍陆酒馆里的那个孩子。
隐隐约约的硝烟味让陆绩明白出了什么事。
他垂眸看向陆汀,陆汀说:“别问。”
“什么都别问。”
陆汀和程柒是什么关系已然明朗,自那夜之后,陆汀再也没有开心过。她变得心事重重,总是独自一人不知在筹谋些什么。
后来程开与荀衍相继离世,陆汀似乎总能提前一步预知到将来会发生什么,却改变不了这些事依旧会发生。
最严重的一次,群英夜闯王爷府,差点要了皓王爷的命。陆绩救下了她,把群英带回自己府上养伤。与陆汀一番交谈后,陆汀问他:“陆绩,那你是被困住的人吗?”
陆绩没有回答,是因为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生在笼中,何谈被困。
程开出事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要被派去北地,就像他知道程开一定会死一样。生于高门大户,怎会不知那些掌权者的勾心斗角。
在他走之前,陆汀问他:“如果有一件事,它的结局已经注定无法更改,那你还会试图努力去改变吗?”
他看向陆汀坚定的眼,有些不解为什么在经历如此之多后,陆汀还是这样。
他一直在猜测陆汀是转生而来,还是世外之人,但无论是哪一种,连陆绩都看出有些事情陆汀根本无从更改,她却还是这么执着。
于是他跟随自己心底的声音,对她说:“那就值得。”
值得。
在北地看到陆汀的刹那,陆绩感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陆汀借程柒身份为他发声,北地一战得以取胜。
他于风雪中与北荒人血战,自山崖坠落。
值得。
他在昏昏沉沉中似乎听到声响,用尽全力走出崖洞,救下陆汀。
他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要死了,所以在意识不清时和陆汀说了很多话。
他希望陆汀能明白,结局并不是最重要的。
人活一世,哪来那么多得偿所愿。
值得就好。
陆绩实在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
他其实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事情似乎就要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陆汀却并不高兴,她身上又开始出现很久以前的那种疏离感,那种世上一切都与她不相关的感觉。
陆绩看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见到的那个虚影“陆汀”一开始似乎就是这样的神色。
陆绩没敢细想。
再后来……
再后来,再没有后来。
陆汀身上从不缺和命运对着干的勇气,这是照进陆绩这堪称乏味人生中的一线天光。
牢狱中的那些日子,陆绩想清楚了自己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因为他一直都太害怕出错。
他被太多东西困住:家族、身份、他读过的圣贤书和他学会的忠君报国、他一直以来对陆汀那种若即若离感的惶恐。
又或许这些都是虚妄。
困住他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他看着牢中暗无天日的屋顶,靠着回想与陆汀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度日。在行刑的前一个晚上,陆绩见到一个奇怪的人。
那个叫做“小池”的女子说的很多话陆绩都听不太懂,但他隐隐有感觉,这或许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文中人能生出文心,或是为爱、或是为恨,又或是为妒。陆绩,你是为何?”
他爱的人离他而去没有留下一句话,他恨自己的无力,他妒陆汀曾无数次提起的那另一个世界,他……
爱恨嗔痴,皆因一人而起。
“因为陆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