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小池提出的那个交易，陆绩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他不想再去计较得失，他不想再去思考对错。
他这一生本没有过执念。
除了陆汀。
在与小池完成交易后，陆绩做了一个梦，梦里陆汀穿着奇怪的衣服，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但她笑得很开心。那里看起来没有战乱和勾心斗角。
陆绩想，如果这个梦是真的，该有多好。
“陆汀。”
一声轻唤，成了他在世上最后的声响。
第80章 蓦回首也无风雨也无晴
“所以是因为执念？”
陆绩摇头：“不确定。”
程开喝了一口酒,用端着杯子的手指了指陆绩：“看不出来啊战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子还以为你是个豁达的人。结果死了怨念比厉鬼还重！”
六娘在吧台后又给程开把酒满上：“这叫什么话,你快少说两句吧。”
陆绩抬手示意无碍，又看向程开道：“别总是叫字,解释起来很麻烦。”
前些日子刚下过雨，天气还透着一股寒凉。陆绩和程开坐在肆伍陆酒馆,陆绩面前一杯清茶，程开面前一杯清酒。
程开伸手摆弄自己放在吧台上的墨镜，随口道：“这些怪力乱神的事真是有够邪乎，老子本来死得好好的，结果你这家伙也不问问我的意见就替我签霸王条款,害得我现在又要继续上班，又得时时刻刻等着那个什么琥珀大王的调遣,说到底和当年有什么区别！”
六娘及时打断他：“又乱说,我们这样的机会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而且琥珀大人向来也不和我们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程开：“那是因为她还没提！不代表她以后不会提！是人是鬼都不清楚,整天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在搞些什么。”
陆绩垂眸看向自己那杯茶：“那时小池姑娘与我说的是‘现世有难’，若真如此,我们能尽微薄之力也算是不枉此生。”
这时五叔从后厨端出两盘意面放在陆绩和程开面前：“把我们带到此处，说明有通天之能。这样的人还需要我们帮什么忙？”
程开略过放在餐盘上的刀叉，从一边的筷架上取了双筷子直接埋头开始吃面,陆绩则微微皱眉，思考很久后应道：“我也不知。”
酒馆的玻璃门被推开，进来个穿黑长风衣的瘦高男人，雾气一瞬间布满他面上那副眼镜，他伸手把眼镜摘下,往店内环顾一周。
六娘及时伸手喊他：“荀警官！”
荀衍眯眼朝六娘招手的方向看去，迈步走到吧台边坐下，六娘笑着问他：“稀客呀，要喝点什么还是吃点什么吗？”
荀衍摇头，刚要开口就被程开抬手打断，程开嘴里还塞着一大口意面，匆匆咽下后扯出张餐巾纸一边擦嘴一边对六娘道：“我叫他来的，我喝酒了没法开车，得有个代驾。”
荀衍皱眉：“这就是你说的‘有急事速来酒馆一趟’？”
程开把擦嘴的纸精准丢到不远处垃圾桶，看他道：“对啊，这还不算急事吗？那我总不能知法犯法吧。”
荀衍把眼镜戴回去，怒视程开：“有你给我发消息的功夫就不能自己叫个代驾吗？让陆队长送你一下不行吗？你不知道局里还有多少事吗？”
六娘见状及时打圆场：“唉唉唉，你们可真是，以前就算啦怎么现在还这样，店里严禁吵架。”
荀衍闻言合眼闭嘴，身子坐正端起五叔放过来的一杯茶抿了一口。
程开还是盯着他，忽然开口：“你是怎么死的？”
荀衍猛地睁开眼，继续喝茶没说话。
程开环视一圈周围的人，又道：“六娘五叔去得早不知道很正常，陆绩是你不说他也死活不肯说，我真是奇怪了，到底为什么？”
荀衍把手中茶杯放下，斜他一眼冷声开口：“与你无关。”
程开摊手：“切，不说就不说，反正你这性格惹人，想来无非就是祸从口出。等到时候我去问小柒，以我俩的关系她肯定不会瞒着我。”
荀衍没理会他。
程开于是转身向陆绩：“所以呢？小柒还没想起来？老子都要憋死了。”
陆绩摇头：“不急这一时。”
程开：“不急不急！好像就你能沉得住气似的，我看数你最急！要不然我们现在也不会在这儿了吧！”
陆绩没理会他的大喊大叫，垂眸又喝一口清茶。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忽然又开了。
他们一起看向来人，穿着藏蓝色大衣的女子取下嘴里叼着的牙签，挑眉道：“呦呵，都在呢。”
“要早知道死之后这么好，我就早点死了。”
陆绩放下手中茶杯：“都到齐了。”
*
去警局的路上，程开忽然猛地一打方向，荀衍被他狠狠晃了一下，有些愠怒看向程开：“你当年是怎么考到驾照的？”
程开却一言不发只是下车到后面不知做什么，荀衍从后视镜看过去，见到个熟悉的人。
在程开完成罚款后陆汀从他们车边路过，与荀衍对视的时候荀衍居然难得有些紧张，但陆汀只是很快地目光下移一瞬就匆匆骑着电动车走了，荀衍垂眸看向自己大衣里露出的警服，意识到陆汀不过是在确认他们是否真的是警察。
荀衍一瞬间有些说不上的失落。
驾驶座的车门被重重合上，荀衍目光幽幽看向呲着个大牙不知傻乐什么的程开，开口道：“你是交警吗？”
程开笑着把收款记录在荀衍面前晃了晃：“什么这警那警的，分那么清做什么？”
荀衍无奈摇头：“你这不合规矩。”
程开伸手挂挡：“嗐呀什么规不规矩的，我这是以她哥的身份提醒她，不戴头盔多危险！”
到局里程开第一时间就把这事兴高采烈告诉陆绩。
陆绩难以置信：“所以你罚她五十？”
程开不以为意：“对啊。”
陆绩：“你是交警吗？”
程开：“唉呀那不都是警察吗！骑车不带头盔多危险啊，我这不是提醒她一下。”
陆绩无语，探身看向跟着他进来的荀衍，荀衍与他对视，走上前道：“他这不合规矩，我实名举报。”
程开：“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变通！”
荀衍瞥他一眼走了：“你当年不也是。”
程开被呛到，待荀衍走远后对陆绩小声抱怨：“真记仇！再说我这又不止是罚款，主要还不是想让小柒早点想起来。”
陆绩听罢长叹一声，目光看向窗外，想起自己初到现世之时，迫切地想要去见陆汀却被小池拦住，她那时说：“缘起并非偶然，宿命皆是回环。你现在去见她，她不仅不认识你，还可能会破坏原定的轨迹。”
“要等她心中无法放下之人全都归来，再不断给予她启示，这样在命运的节点到来时才会形成闭环，否则一切都将失序，陷入轮回。”
“记住，你们的未来还不存在。”
后来陆汀的公司发生偷窃案，这样的案子本来是不必由陆绩来管的，但他主动申请前往调查取证。
在那里他终于见到陆汀。陆绩一边和公司主管对话，一边有意无意在陆汀眼前晃，可惜陆汀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工作上。
难得在快要离开的时候陆绩听到陆汀同事在与陆汀对话，他有些期待地不动声色默默等着，感觉到陆汀目光投来的瞬间，陆绩没忍住也看向她——陆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头低下。
陆绩心中顿时无比低落。
又和主管简单谈过几句他就离开了。
后来五叔和六娘直接把酒馆开到陆汀公司不远处，但陆汀一次都没有来过。
对此六娘都有些抓狂：“她在现世不喜欢喝酒吗？是店名不够吸引人吗？她工作有这么忙吗？”
那时的陆绩面对六娘一连串的提问，以及现在的陆绩面对刚刚向陆汀罚款的程开，发出相同的回应：“再等等。”
而群英的到来，宣告了这场漫长等待的结束。
躲在一边绿化带里的程开远远望着去上班的陆汀，疑道：“还没想起来？不应该啊。”
群英这时忽然起身，把墨镜一摘往身边陆绩手里一丢：“拿着。”
“你们这样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都让开让开，我去下一剂猛药。”
陆汀在出门的时候撞上个穿藏蓝色大衣的女子，那女子在向她道歉后莫名其妙送给陆汀一串竹风铃。陆汀有些呆呆地接过风铃，那女子头也不回走掉了。
那一晚陆汀在加班过程中倒头就睡，一梦一生。
当晚所有人都等在酒馆内，小池于客人散尽后毫无预兆出现在吧台边，她两眼都是漆黑墨色，那朵蔷薇消失不见了。
小池笑着看向陆绩：“去见她吧。”
她摆摆手：“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小池说完，一道黑色裂缝一闪而过，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酒馆内传来久违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