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提了,场面弄得很难看,我都想抽我自己。”昭早早沮丧道,“其实我现在想通了,本来也没多大点事,他劝阻我也是好意。”
“从前怪我莽撞,只顾着眼前痛快,从不细想太多。既有失体面,也害得正经同窗都不敢靠近我,反当我才是什么凶神恶煞。”
“搞半天含沙射影骂我来了,”方知画逗她,“就我不是正经同窗是吧?”
“哪能呢?”昭早早拍拍她的肩膀,“你是最正经的江湖儿女,堪称我辈楷模。”
“过奖过奖。”方知画拱手道谢,收下她的恭维,“那你这是觉得愧疚,想去跟他道歉?”
“不是。”
昭早早黯然垂眸,她是想对他说不要入朝入仕,这辈子安安心心做个闲散少爷享清福就好,却压根没想过自己凭什么这么说,有什么立场指手画脚?
还好也是没追到,否则平添尴尬。
方知画误会了她的神色,吓道:“你总不能是后悔了吧?”
“怎么会。”昭早早苦笑着振作起来,“他适合更好的,而我也不会嫁人。你的连环画还要不要我陪你一起看?不看我可走了。”
“看看看!”方知画这才想起来正经事,从随身布包里抽出一摞画册。
“没你在我一个人哪敢看这些,太可怕了!这不还特地挑了阳气最重的时辰吗,赶紧的!”
说完牢牢挽住昭早早,畏畏缩缩地摊开最上面的一本——《冥冢凶灵集》。
“难怪这套画册最近这么火,果然有两把刷子。”方知画边看边念叨缓解紧张的情绪,把昭早早的胳膊都箍到胸前了,“你看看这个妖怪的舌头,妈呀,这舌尖上还长了张脸!”
昭早早瞟一眼只觉好笑,不自在地想把胳膊抽出来。刚挪动半寸,方知画翻过一页,被一个爬满蛆虫的骷髅头吓得花容失色,又给她胳膊拽回去。
如此这般,三番两次,方知画比她还先低吼:“你干嘛一直动?就不能安安生生坐着看会!”
“好好好,行行行。”昭早早没脾气地坐定,心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习惯成自然。
这一看就看到天色渐晚,西山泛红,不仅史夫子要关门回家,画册也翻到了最后两页。
“怎么办,怎么都画到这了还没人来救命,这个书生不会要被蜃鬼吞了吧?”
方知画眯着眼睛不敢看结局,偏头对昭早早道,“你快帮我先看一眼,没死再告诉我。”
“就这个胆量何必为难自己。”昭早早嘴上嘀咕着,还是依言帮她去翻书解说:“这个书生摔进暗门,又掉到另外一个地宫里。蜃鬼追在他后面,这个地方……”
“怎么了你快说呀?死没死啊?”半晌没等到下文,方知画急得顾不上害怕,自己撇过头来瞅——“呔!这个破书怎么没画完?”
她伸手欲拿,昭早早却挡住她,还在对最后那副图看得入神。
“这有什么特别的?”方知画怕是有什么细节自己没留意,又端详了一阵,也没看出头绪。
“不就是普普通通一幅地图么,怎么,难不成是真的啊?藏宝图?那这几本还有七八幅呢。”
她看昭早早神情凝重地喃喃自语,更好奇了,伸着脑袋凑上前问:“你说什么跟什么‘一一对应’?”
这幅地图分上中下三层,前两层与通天十二陵中的第二陵——丑陵地宫一一对应,昭早早心念电转,压下胸中惊涛骇浪。
她拨开方知画的脑袋,反问道:“这本画册你从哪弄来的?”
“十五书斋买的呀,就之前我带你去过的那家店。”方知画疑惑道,“到底怎么了?”
这般复杂的地宫构造,能画得完全一致,绝无可能是巧合。
且最底层的皇陵地宫,连她也不知晓全貌,这图却画得细致逼真,甚至还有一条隐秘的、可贯穿全陵直达外界的通道,看似凭空捏造,却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慕容青曾怀疑过那处奇怪的引水槽,但是大伯父无意多说,也就不好探寻。是画图者故意作伪,还是确有其事?
除了慕容家的人,还有谁这么熟悉丑陵地宫,莫非……慕容家尚有人幸存?
若是如此,他将地图流传于世,又有何目的?
与其胡乱猜想,不如直接找到这个人。昭早早收起画册卷一卷别自己腰上,郑重道:“我过去一趟。”
“去书斋?为什么?”
“这故事画得太精彩了,我迫不及待要看到下一册。”
“啊?”方知画震惊了,“不是,你有这么喜欢吗?”
“刚刚爱上,看不到下册睡不着觉。”
昭早早说完便走,十五书斋离得不远,她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人,毕竟她一向不喜欢夜长梦多。
第7章 新婚
◎“不是叫你自便吗?难不成还等我来伺候。”◎
十五书斋的掌柜正要合拢大门,冷不防从门缝里忽地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扣死了门板,他竟是分毫撼动不得。
“打、打烊了,客官。”如果来人不是个姑娘家,掌柜的都要以为是遇上劫匪或是砸店的了。
虽说这个姑娘身量也是颀长,面貌英武凌厉,眉宇间一股煞气……越瞧越不对劲,掌柜满脸赔笑道:
“姑娘要不明天再来吧。”明天多叫两个伙计在店里看着。
“掌柜,这个是你们店里刊印的吗?”
她拿出一本画册放在柜面上,掌柜的一看,这才放松道:
“您是来催下册的吧,放心,这可是本书斋独家新作,您下个月头来买,保证不落空。”
对方冷哼一声,又问道:“作画者是谁?”
掌柜小心道:“这封皮上有写,鬼手徐生。”
“我不是问化名。”那姑娘微微一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反而冰冷锐利。
她抬起手,两指间不知何时夹起一片看起来纤薄细软的银叶子,掌柜只觉眼熟,再定睛一瞧:这不是她自个头上的发饰么?
不知为什么要拿下来一片,正不解其意,一抹一闪而过的亮银色擦着他的眼睛划过……
掌柜的战战兢兢扭头去看,身后的屋柱上仅余银叶子的叶柄还留在外面。
“我问的是此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是男是女,年岁几何。”
她说着摊开一张银票也放在柜面上,“你们刊印需要提前刻版,想必下册的原稿早已在手中,一并拿出来我看看。”
“这个……要不您下个月再来问……”掌柜不敢直视这位煞神,低头看看柜面,又侧头瞧瞧木柱,一时汗出如浆,嘴唇直抖。
钱是想挣,但命只有一条啊!
那姑娘等不及了,一大步跨上前来,那气势竟是比彪形大汉还要骇人许多,掌柜的一激灵就吓得两手抱头,眼一闭竹筒倒豆子般说实话:
“对不住对不住!这套画册其实不是我们书斋出的,我们也是从彩丹城鸿鹄书坊进的货,赚个差价而已!我把地方告诉您,您去向他们打听,他们肯定知道!”
对方却并没有轻信,而是伸手道:“把你的货单凭证拿来我看。”
这原不该随便给出去的,但眼下也是无法,掌柜只好找了单据给她。
那姑娘看完之后直接把单子收进袖子里,不咸不淡道了声谢:“这个等我去鸿鹄书坊问清楚,再来还你。”
掌柜哪敢多说什么,抹着汗连声应下。
昭早早出得书斋已是暮色四合,想到回去太晚又要挨训,正欲翻身上马,却陡然察觉身后有一道陌生的气息。
她蓦地转头,原来是那本画册不经意掉到地上,路过的人好心提醒。
那人手里还提着一捆药包,跟昭早早客气两句便快步走向一旁停靠的马车,掀开车帘恭敬道:
“公子,药抓齐了,这便送您回府。”
“嗯。”
昭早早耳尖一动,循着这声应答循去——
只见肖平就那样淡然恬静、端正稳重地坐在车厢里,一如既往地腰背笔直,宛如古画卷中屹立舒展的苍松,历经不知多少岁月,依然故我。
她怔怔看着,一片茫然,早已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也不在乎今夕何年。她用眼光一点一点描摹他的面貌,重叠成梦中想要看到的幻影。
“早早。”肖平唤她,“有事吗?”
昭早早骤然回神,慌张掩饰道:“没有、没事。”
肖平闻言略略点头,放下车帘,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昭早早原地目送许久,霍地跳上马去,满心懊恼:她为什么一句话都没能问出口?
你身体哪不舒服?是生病了吗,吃的什么药?就算是普通同窗之间也应该问候几句,可方才的自己却傻愣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晚风冷寂,昭早早拽紧缰绳,策马扬鞭,落荒而逃般回到府邸。是夜,她睡得好不安生,辗转反侧直至夜深,才入了梦。
梦中,她回到了第一次与宁平公主相遇的那天——那是慕容青的新婚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