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青目瞪口呆,说好的少言寡语,怎么钓起鱼来一口气能说这么多话?
那尾大鱼当真凶悍,此刻发力挣扎起来,筋线破水声如裂帛。
慕容青没有经验,转向时险些脱竿,公主当机立断覆身上来——
两人双手交叠,紧紧握着同一根竿子,慕容青循着对方引导的方向一齐使力,竹竿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再往左偏过去一些!”公主低喝道,“线得保持绷直,否则钩尖一松,鱼就能顺势挣脱。"
“竿别提得太高,线绷太紧也会断。”
慕容青啧了一声,松也不行紧也不行,钓个鱼学问这么多,难怪那掌柜的听他说手到擒来要嗤笑两声。
大鱼突然一个摆尾,湖面爆出大片水花,这下两个人都看清了:竟真是条三尺来长的大鱼!
随着身体被鱼拖拽前倾,慕容青只觉背后温热的身躯贴上来,把他连人带竿稳住了向后带,鼻尖萦绕着雪松和柚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莫名有些脸红,鱼却不管那些,忽向左窜,两人前胸贴后背;忽向右挣,两人险些搂作一团。
慕容青咬牙切齿地问:“还要溜多久?!”
“这个大小的话,”公主思忖道,“起码得一个时辰。”
慕容青闻言一个趔趄,差点栽水里,要不还是他下去捅鱼一刀更快?
想虽如此想,总不能真往下跳,慕容青努力坚持了半个时辰,鱼再次暴挣,他头上的发带在左摇右摆中渐渐松散,湖风吹开的是跟方才闻到的一样的木调香,跟公主买的香块,他倒也没少用。
慕容青的目光顺着他心中所想扫过去,恰逢公主也看过来,彼时对视刹那,又不约而同地别开脸。
当晚霞遥遥燃在天际时,三尺长的大黑鱼终于瘫软无力地被他们拉向岸边,慕容青背心微湿,倒不全是费力所致。
他刚想要提竿,公主却道:“越到最后关头,越是容易功亏一篑。”
掌柜的给他们装好的配件袋中正有一张不大不小的网兜,公主对着鱼头罩下去,拉紧束绳,这边慕容青配合着后退,二人合力,终是成功把大鱼弄上岸来。
慕容青很是畅快,就算被鱼甩着尾巴溅了一身泥水,依然开怀大笑,公主也面带笑意,用细麻绳向他展示这么大的鱼要怎么用弓鱼术活着带回去。
临行前,公主洗净了双手帮他重新束发,慕容青看着水边自己披头散发的倒影,后知后觉有些紧张,但又很快释然。
他相信,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再是敌人。
第24章 灯笼
◎“你喜欢吗?”◎
“小姐,该起了,老爷和夫人还等您一起用膳。”
好梦由来不愿醒,昭早早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被人唤醒时起初不愿意搭理,又忆起今日还可以去见肖平,便一骨碌爬起来,鞋袜乱套,衣裳一批,嚷着饭先不吃了,直往库房奔去。
侍女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到底还是向家主如实禀报。
昭早早正翻箱倒柜扒得尘土飞扬,跟她提了点餐食才找过来的昭明见状很是诧异,“你好好的饭不吃,来这吃灰是何道理?”
“叔父,我决定要研习家学。”
昭早早摆出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我记得前几年曾见过一本机巧小物的合集图册,其中有一盏‘雨灯笼’,内嵌银丝可以翻卷,您知道图册放在哪吗?我想好好再看看。”
“怎么突然想起来看那个?”昭明疑惑道,“你不是向来只对瓦石木作营造方面感兴趣吗?”话虽如此,他还是挽起袖子在架子上翻找起来。
不一会,他找到那本图册,自己先怀念地翻看一番,才递给昭早早道:“这都是你爷爷当年为海商造的些玲珑巧物,件件个头虽小,却精巧不凡,很是卖得上价钱。”
“像这盏雨灯笼,光是将完整的砗磲壳打磨成光滑透亮的薄片,便造价不菲,罔论金银线,鲛油膏,都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能买得起的。””
“是啊,这一盏要卖三千两呢,爷爷能赚不少吧?”
昭早早边翻书边随口问道,“难怪这些物件大多包含珍珠、珊瑚类的材料,都是由海商供应的对吗,是哪家?”
“你怎么清楚价钱?我都不知道。”
昭明当她是信口开河,也没当真,答道:“沧澜港闵家,二十年前可是海商第一世家,如今虽则不如当年,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又是闵家?昭早早眉头一皱,一时倒也想不起来和如今的事能有什么牵扯。
或许就是巧合吧,正如前世慕容青送出去的灯笼正好是昭家所作一样,今生倒叫她捡了个巧,原样复制恐怕不行,但大差不差捣鼓个替代品还不算难
昭早早踌躇满志,当下又在库房捡了些上好材料,去昭家工坊开工。
油膏好代替,金银也有,砗磲是不用想了,就算能寻到,也没那时间和手艺打磨。
不如就用两层薄油纸,中间夹上透明的鱼鳔胶,牢不牢固的不讲究了,总归能使用一阵子图个好看就行,坏了她还可以再做新的。
昭早早心里成算是好,十个指头却表示非常为难,一个时辰过去,大果紫檀损耗的比用上的还多,她勉勉强强才做好灯笼骨架。翻开图册仔细一看——
这还只是第一步。
莫非今天去不成了?!昭早早不甘心,望了眼还悬挂在头顶的日头,决定奋力拼搏一把。
这一拼直拼到月上中天,昭家砖窑炉火未熄,昭明大为感动,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小姐专注家学。
这下连个送饭的都没有,好在昭早早也没空吃。
临近子时她提着灯笼摸到肖府后门外,鬼鬼祟祟地徘徊,活像做贼。
昨日答应肖平要敲门的,可这个时辰怕是下人都已经睡下,她把下人敲醒倒也没什么,就怕夜深人静传音广,连带着把肖平一块敲醒。
关键是不知道肖平此刻到底歇息了没,万一他挑灯夜读呢?
养伤之人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也是很有可能的,毕竟她前世深有体会,无聊时半夜偷偷把玩公主头发的好事没少干。
忖度半晌,昭早早还是旋身攀上院墙。答应他敲门,但是没答应他不翻墙啊!她大可以先攀上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敲门,如果肖平睡下了,她就明日再来便是。
再者说,她现在骑在墙上,只要不翻过去,就连翻墙都不算。
后院不大,她一眼就望见肖平的屋子还亮着灯,忍俊不禁嘀咕道,“真是天助我也。”
她这边还未动,暗哨倒是先动了,从树影中也跳上院墙,对她低声道:“公子刚歇下,勿要搅扰。”
昭早早打量面前一身黑衣的暗哨,半边面具遮脸,看身量还是个少年人。“可我见他屋里的灯还点着?”
“公子不喜昏暗,夜里惯常留灯。”对方道,“请明日再来。”
前世公主并不怕黑,从没有点灯而眠的习惯。
到底往事如梦,因缘更迭,昭早早点点头,并不算意外。
她看这暗哨的半张脸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兴许他白日的身份是肖平的小厮、书童一类,所以她才会有点印象?
昭早早想了想,把雨灯笼递过去道:“劳烦你帮我转交给你家公子,如果他半夜起来如厕,正好用得着。”
“……”暗哨不接,说:“那我还怎么藏树上?”
“也是。”昭早早嘴角一抽,“辛苦了,将军府的活还挺多的。”
正说着,不远处房间里灯影闪动,暗哨蓦地跳走,随着门吱呀一声打开,肖平裹了大氅出来,朝他们的方向唤道:“早早。”
昭早早骑墙难下,尴尬地应声:“在……我去敲门?”
“不必了。”肖平无奈地摇头,“怎的来这么晚?”
“做东西耽搁了。”
昭早早兴高采烈跳下墙,她做的灯笼三箍密实防风得很,这么点动静自然不会熄,反而那紫檀竖骨遇火生香,温润的暖息顺着气眼袅袅逸散,与流光溢彩的灯围相得益彰。
“就是这个,送给你。”
肖平微微错愕,不由自主接住昭早早递来的灯笼杆,目光停留在她指尖,“你的手……?”
“不碍事。”昭早早笑嘻嘻收回手,正待自夸几句,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噜猛叫起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暗骂自己不争气的五脏庙,讪讪道:“时辰不早,你好好歇息,我先走了。”
肖平青色的袍角在灯笼下漾开暖光,“我房里有糕点。”
“要吃。”昭早早回应得不假思索,喜滋滋跟着肖平跨进门槛才意识到——这个时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否不妥?
梦里跟这张脸朝夕相处得习惯,一时也没想太多……那便不想了,横竖她坦坦荡荡,身正不怕影子斜。
肖平把灯笼挂在窗边木架上,暖黄光晕漫过红木小几,屋子里更显敞亮,白瓷碟里规规矩矩码着四块精致的糕点,虽说不多,垫垫肚子倒也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