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早早刚捏起一块酥皮点心塞嘴里,旁边肖平就把青瓷药罐搁上了案几,看样子是要先静候她吃完——
那她怎么好意思,忙换成左手拿点心,把受伤的右手自然而然伸过去。
肖平旋开药罐,同样是半句也没有多说,虚虚托住她手腕,温热的指尖蘸着药膏细心涂抹。
昭早早后知后觉想到另一种情况:有没有可能肖平刚才只是把药罐放在那里,让她吃完自己涂?
昭早早窘然想抽回手,肖平握实她手腕道:“别动。
既来之则安之吧,昭早早只好若无其事继续吃,上好药肖平便倒了两杯茶,她正噎得慌,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肖平茶壶都还没放下,就又替她续了杯水。
四块点心囫囵下肚,昭早早这才开始反思:下次不能再饿着肚子来了,多少有点不识礼数。
“为何做这个送我?”
听到肖平低语,昭早早恍然回神,反问他:“你喜欢吗?”
肖平颔首,昭早早注意到他脖颈动了两次,证明应该是真的喜欢,不然只会动一次。这个细节让她很高兴,“那就好,因为我猜你可能会喜欢。”
这个回答显然令肖平不解,他低垂的眼睫在灯影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看得昭早早心漏跳一拍,找补道:
“其实是我最近在研习家学,看到些有意思的东西就顺带练练手而已。我想你在家静养或许无趣,有些玩意解闷也好。左右都是些家里用剩下的边角料,你不必在意。”
谁家金银香檀都成边角料了,这瞎话说得她自个都有些心虚,忙转移话题:
“我还看到一种很好玩的珍珠鸟,用最轻的泡桐木做骨架,展开翅膀能飞,收叠不过巴掌大,下次做好了带给你。”
肖平摇头道,“先养伤。”
“我这点划伤两三天便好。”
昭早早摆了摆她涂着药的手,“倒是你,伤势怎么样?”说来也巧,刚问完她鼻端就嗅到极淡的血腥味,明明刚进屋时还没有这个味道。
不等肖平回答,昭早早豁然起身,抱歉道:“每次我来你就洇血,看来我是真的搅扰你休养,对不住,最近我便不来了,你好生歇息。”
不等他说是因为他肯定会说自己没事,肖平这样的人断不会责怪心怀善意之人,但她不能假作不知。
院外更夫的打更声恰时传来,昭早早拱手示别,肖平抿了抿唇道:“夜深,我叫人送你。”
如果是肖平说要送她,昭早早肯定不能答应,但眼前的少年暗哨还是可以在路上聊一聊打发时间的。
借着明亮的月色,昭早早再次审视起他的半张侧脸,确信道:“我不久前一定见过你。”
主要是太久远的话她多半没印象。
“不可能。”对方同样笃定,“我一向藏得很好。”
昭早早不信自己会看走眼,“你白天没有装成小厮侍奉公子吗?”
对方明晃晃甩来个眼刀,意思应该是‘难道我不用睡觉的吗’,昭早早心说也对,看他半点黑眼圈没有的样子,想来肖平也不是个压榨人的主。
当晚,昭早早睡下时月已西沉,梦中慕容青和宁平公主一行浩浩荡荡抵达王都,端的是玄甲映日,银鞍裁光,少年将士勒马朱门,满城秋风好似带刃。
若仅是这般气派,还不致使街头巷尾争相谈论——概因慕容青特地束发抹额,好好装扮了一番,引得无数闺阁少女攥碎绢花;
而宁平公主稳坐于七宝香车之内,风过处锦帘微扬,只描出她轻纱蒙面的侧脸,让众多文人骚客遐想连篇。
临时的驿馆容纳不下如此众多车驾,慕容青便重金购置偌大宅院,连原主的管事、仆从一并纳了,只看不上护院,由他军中好手把守里外,尤其是公主厢房,水泼不进。
“你这样大张旗鼓,是担心我们在王都会遭人暗算吗?”公主问。
明枪易躲,暗箭总归难防,有时把光点得再亮些,反能叫暗中之人有所忌惮。
房里没有外人,她颇不习惯地上下摘取满身金珠翠玉的首饰,慕容青被她笨手笨脚的模样逗笑,直道:“怎么会,我就不能纯显摆吗?”
他伸手帮忙,公主倒挺配合,偏头任他施为。
慕容青一时兴起,飞速摸了一把对方颊边软肉道:“你脸上根本没有胎记,这青斑是画的吧?”
公主躲闪不及,面色不愉,但还是老实回答:“是。”
“怕我对你欲行不轨?”慕容青不禁调侃。
公主淡然道:“在宫中,从小便画了。”
慕容青帮她卸下发簪,无意碰散了一缕青丝,便就绕到耳后别着,“等你我以后远离王城,便不必再遮遮掩掩,怕这怕那。”
“明日我们俩一道进宫,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
这些话纯是心念所至,慕容青说出口时并未多想,说完之后还不待公主如何反应,自己先会意过来,一阵赧然。
他们这样还真就像是寻常夫妻……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亦不知,自己还能这样骗她到几时?
第25章 鸿门宴
◎“我们可以结伴远走江湖。”◎
金銮殿上冗长的任命慕容青听得心不在焉,殿外宁平公主还候在九曲廊下,他不由担心她歩辇处可还避风,等的时间太久,会不会肚饿。
“臣领旨。”朗声回完这三个字,慕容青半点废话都不想多说。本就是走个过场,多说无益的场面戏,成败如何,还要看最后行事。
“退朝——”掌事太监拖长声调道。
慕容青大步流星往外走,另有小太监也亦步亦趋追着他赶,一路赶到殿外才气喘吁吁把人追上,对着他和薄纱遮面的公主上气不接下气地行礼道:
“驸马留步,陛下吩咐请您和宁平公主午时至麟德殿赴宴。”
“知道了。”打发走小太监,慕容青从怀中掏出一包蜜饯,递给公主道:“先垫垫。”
云枝和云桠眼观鼻鼻观心地抬歩辇走人,很快便有宫女来接应他们先至御花园赏花等候。
此后御花园陆续来人,显然这午膳并非单纯的“家宴”,排场不小。慕容青懒得应酬,带公主猫在假山后面卿卿我我——
在外人眼中是这样,实则二人只是吃果子、赏石头。
时辰到,麟德殿奏响雅乐,众人鱼贯而入,慕容青和公主被安排在宴会次席,首座是德高望重、须发皆白的老宰相,和从龙有功、年轻气盛的晋王,一左一右倒正像旭日与夕阳,有种另类的对称。
身怀六甲的晋王妃与晋王同席,眉目郎朗,看着端庄大气。
凭心而论,御座上的帝王倒也是温文尔雅,一派谦和模样,丝毫不似一念间欲浸没城池的鬼面罗刹。
故而人的皮囊就是天生的伪装,皮下万般本相,谁又知道谁呢。
慕容青讽刺地暗笑,携公主一道入座。酒过三巡,却是老宰相裴懿先执酒盏与他客套,“驸马果然如传闻般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裴公过奖。”慕容青回礼。
对方扶着胡须继续道:“如今战事初定,百业萧条,国库空虚,正亟需兴邦济世之才。若驸马能留在王都,自是最好,亦不必再久居山高水远之地。”
“裴公谬赞,微臣一介武夫,不堪大任。”
慕容青迤迤然将银箸搁在瓷碟边沿,“何况自太祖委以重任起,距今已两百余年,慕容氏早就在山高水远之地处得习惯。”
裴懿沉吟道:“老夫见驸马与公主伉俪情深,难道就不为公主着想?”
宁平公主对此一语不发,她大半张脸都隐于轻纱之下,不明喜怒,但半分眼色也没有投给裴懿。
这般视若无睹,看起来似乎谨小慎微,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态度。慕容青了然轻笑,“裴公何出此言,微臣夫妇的去留但凭上意安排,又岂敢妄言。”
他指尖轻叩案几,吊儿郎当敲出窣窣声响,“不过国库一事,慕容氏尚有薄产,能筹措一二。如今民生凋敝,我辈诸臣自当为国尽忠才是。”
裴懿抚掌称道,“驸马少年英才,高风亮节,老夫敬佩。”说完敬慕容青一杯,一老一少也是做足了戏码。
不多时,裴懿便又起身向皇帝启奏:“陛下,老臣近日翻阅宗卷,见史书上曾有‘兄弟共嗣’之议,可解国本空缺之危,堪称良策。”
“哦,竟有此事?”
皇帝闻言看向席间孕肚隆起的晋王妃,嗓音听不出喜怒:“朕膝下空虚,此子为晋王嫡长……若是个皇子,倒确实可以过继承嗣。”
慕容青拈起一颗花生米抛进嘴巴。敢情他自视甚高了,这鸿门宴的主角另有其人,开局拿他当个配菜而已,甚好甚妙。
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晋王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却踟躇未言语。
晋王妃一脸红润血色顷刻褪尽,握杯的指节用力到泛青。她欲起身行礼,罗裙衣袖却扫翻了桌边盛着羹汤的琉璃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