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有宫女上前收拾替换,这当口有个文官谄媚插话道:“如此倒真是晋王府之喜,也是我大梁之喜,恭贺陛下!”
好熟悉的声音,慕容青打眼一看:哦,钦使大人。
“恕臣失礼。”
完全没想到公主会插手此事,所以她忽然开口时慕容青大吃一惊,倏地转过脸怕自己听错。
她不便起身,所以先抬手施礼告罪,才接着道:“晋王一脉自显德年间分府别籍,如今已是五服之外的旁支,大宗百世不迁,以其血脉承嗣,有违礼法。”
“公主所言不错。”裴懿一招以退为进道,“但事急从权,国本一事事关重大,不若如此,难道公主另有良策?”
公主不着痕迹地看了慕容青一眼。
慕容青当然接收到了她的眼神,但事出突然,毫无准备之下,他未必就能替晋王挡下一劫,只能说尽力试试——
然而还不及他开口,公主已语惊四座道:
“自然是过继本宫的孩子。”
“……”慕容青好险才绷住脸,神色未动,原来刚才的眼神是让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也算是公主体贴过了,没让他绿得太仓皇。
兴许是没想到烫手山芋还有人来抢,还是从不显山露水没什么存在感的宁平公主,裴懿狐疑道:“公主殿下何来子嗣?”
皇帝也扶着龙椅微微欠身,“朕倒不知还有此等喜事。”
“回禀陛下,公主身孕未满百日,依臣家乡习俗,不便宣扬。”
慕容青此时若还不知该如何做,也是白混了,“好在公主凤体安康,子嗣亦无恙。”
那钦使插话道:“就算如此,公主终究是女子……”
“太宗皇帝亦非太祖亲生,乃菀陶长公主之子,赐祝姓。此事在我朝早已有先例,钦使还是该多读些书才是。”慕容青嗤笑道,“以免丢人现眼。”
“你!”那人气结,“立储大事,当名正言顺……”
慕容青再次打断这蠢人:“今上特命我夫妻二人主持奉安大典,诵《告祖祭文》,公主宗庙都祭得,还不够名正言顺?”
“若当真如此,奉安大典岂非由晋王主持才是。”他说着看向晋王,总不能让这人老神在在,一门心思尽捡便宜。
晋王妃似乎想说什么,喉间颤音未出,已被晋王截断,他顺着慕容青话头起身道:“自是公主更为合适。”
此番事态,饶是裴懿这样的老狐狸也无话可说,俨然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慕容青要的便是这般结果,他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那高高在上之人。
而龙椅上的皇帝也在看他,又看看晋王,半晌意味深长地笑道:“便就依公主所言。待奉安大典完成之后,再召公主回宫,好生休养安胎。”
*
散席后,自有御医等着替公主把脉。以她武功深浅,假作个脉相还轮不到慕容青帮忙,也就百无聊赖地垂手看天,唉声叹气。
公主抿着唇不说话,低眉顺眼很乖巧的样子,慕容青叹得更大声了,无他,就是逗人好玩。
马车上公主难得的不自在起来,几次欲言又止,坐立不安,偏偏慕容青就是不主动问她话,纯叹气,快到府邸时还摆出一副缄口不言的丧气脸,跳下马车也不接人,拔腿便走。
耳后听到公主在急急忙忙吩咐她两个侍女:“抬快点。”
慕容青憋笑憋得肚子疼,若非这里人多眼杂,“李公子”即刻现身也是不无可能的。他三两步跑回厢房,往小榻上一靠,假寐起来。
公主与他前后脚进门,两个侍女把手在门外。
就这么点功夫,傻子都知道他不可能真的睡着,但公主还真就踟蹰着不敢叫醒他,提着身子踱步,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慕容青虚着眼睛偷看,被她发现。
“你可有话想问我?”公主巴巴地瞧过来,再逗下去就过分了,慕容青好整以暇地站起来说:“为什么帮晋王妃?她与你有交情吗?”
从始至终公主就没正眼瞧过晋王,最后倒是睇一眼晋王妃,让她稍安勿躁,慕容青全都看在眼里。
公主点头,“她父亲肖将军救过我。多年前……”
看她声调不太干脆,隐隐有犯难的意思,慕容青主动摆手道,“那便够了。知恩图报,应当的事。”谁都有不能说的秘密,他亦如是。
“我连累你了。”公主眉头紧蹙。她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慕容青看她一副要为此事负责的苦大仇深模样,忍不住一指点上她眉心:
“他本来就要对付慕容家,与你何干?我连累你还差不多。原本我这点缓兵之计也拖延不了多久,我还不想出钱呢。这下子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挺好。”
公主不满他偷袭,连连后退,慕容青收手假装无事发生。“不过孩子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苍天明鉴,小葱拌豆腐都没有他跟公主清白。
“我生不出孩子。”公主说。
“废话,”慕容青咂舌,“你能生我岂不是真绿了。”
公主迟疑道:“我们不是真的夫妻。”
这下子慕容青真不想理她了,没事说这个干嘛,扫兴。
“但如果你愿意的话……”公主低头嗫嚅着,又破釜沉舟般抬眼与他对视:“我们可以结伴远走江湖。”
第26章 天坛
◎“男女固有分,其见无分。”◎
哪个肖将军?
昭早早醒来之后一直在回想梦中的场景,她所知道的肖将军就只有几条街外的那一个,但她自幼在甄城长大,从未听说过老将军有过一个女儿,还是王妃——
怎么可能半点消息也无,难道她十几年不回乡省亲?
她洗漱更衣后就去找叔母玉迟雪打听,八卦还是得问叔母,叔父不一定靠不住。
“你是说她难产死了?”昭早早失声惊道,公主豁出命去保护的母子,最后竟然还是命丧黄泉,这下子她今晚不想睡觉了。
“不是因难产而死,而是因难产亏了身子,从此缠绵病榻四五年,肖老将军寻了不少灵丹妙药,流水一样送往王都,但还是没留下人。”玉迟雪奇怪道,“你一大早问这些干嘛?”
昭早早依稀记起时政,晋王现今是有妻有子的,想必妻是续弦,那孩子……她追问道:“那孩子呢?”
玉迟雪摇摇头,“听说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幼时便夭折。”
“……”见她垂头丧气就往外走,玉迟雪奇怪道:“你一大早打听这些干嘛?不吃早膳吗?”
“不吃了。”昭早早摆摆手,她眼下一点胃口都没有,不如去家里的工坊练练手,权当散心。
虽然前日夸下海口说要做珍珠鸟,实际上那些种类繁杂的榫卯插接片和昭早早互相不认识,主打一个大眼对小眼,无从下手。
对着图纸也看不明白,昭早早只得找叔父虚心请教,从头学起。
昭明大为感动,险些老泪纵横,只叹昭家总算后继有人,不用再求着那一心向舅的顽劣子继承家业,也能对得起列祖列宗。
当下他掏心掏肺地教,直感慨大侄女和将军府的婚事退了也好,如今招个赘婿进门,才是要紧事。
这般专心致志学了数日,昭明还真忙里偷闲,像模像样地写了一张布告单,趁教学间隙亟不可待地拿出来问昭早早:
“你看如何?行的话我就找里正先张出去。来日方长,合适的人选咱们可以慢慢挑。”
“嗯,我看看。”昭早早接过告示单,扫了一眼便折起来别腰上,俨然一副没收的架势。
“别想了叔父,家业我上辈子继承够了。这辈子死都要做个闲人。”
“呸呸呸,童言无忌!”昭明吹胡子瞪眼地急道,“你乱说些不吉利的干什么?”
“行行行。”昭早早从善如流地换了个方向围魏救赵:
“别瞎操心了叔父,昭睿虽说日日嚷着要考学,要进工部,但就他那个课业水平,我赌五十两银子他考不上进士。回头你还是可以找他子承父业。”
“跟你弟弟也说点吉利的行不行,”昭明叹气道,“家业的事以后再说。但你的终身大事总归要准备,如今你年龄也不小了,既不嫁人,又不招赘……”
“别念了叔父,炉子好像要炸了。”昭早早瞪眼道。
昭明没好气地摇头,“每次跟说这些你就尽胡扯……”
“不是,”昭早早伸手一指他身后,“炉子真的冒黑烟了,不太对劲。”
她这一说昭明也觉得呛,回头一看,大惊失色,“不好!快熄火!”
说时迟那时快,等伙计去关闭炉门根本来不及,窑炉轰然炸裂,昭早早眼疾手快挡下了不少飞砖,但昭明还是被其中一块砸到了腿。
*
“所幸裂口还算整齐。”
还是那位熟悉的李老神医,替昭明右腿上完药后,拿出几根打磨光滑的木夹板,用麻布条仔细缠卷,“膏药三天换一次,忌劳累,忌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