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傲天有不测风云_溪岩闲【完结】(43)

  祭坛下方数十个侍卫同时鬼魅般暴起,看似要上前抓人,跃上祭台却临阵倒戈,手中飞镖、短刃乃至淬毒的袖箭,化作一片夺命的流光,疾射向祭坛中心的两人——

  然而瞬间就被盾牌格飞,在他们左右,全是镇陵军中训练有素的精锐,显然早有准备,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方才还来势汹汹的刺客,已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横七竖八倒伏在冰冷的祭坛上。

  他们中并不都是被杀死的,也有活口当机立断自尽,狠厉决绝。鲜血蜿蜒流淌,猩红遍地,委实不吉。

  礼官早已惊呼退避,众人反应过来也是一片嘈杂,慕容青目光扫过地上狼藉,命人把尸首都拖下去,奉安大典继续。

  混乱被强行镇压,场面多少有些仓皇,礼官强压着颤抖,再颂念祭词时音调明显要拖长很多,而公主夫妇二人神色如故,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不过是祭典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一声夜枭的啼鸣穿透了利琅山沉沉的夜幕,慕容青执灯踏入房中。

  宁平公主已换下繁重的祭服,玄色常服更衬得她身形挺拔如松。她在桌案前看一样东西,昏黄烛火跳动,映照得她棱角分明的侧脸半明半暗,透着疲倦和凝重。

  “别伤神了。”慕容青拿过那枚镖,“印记证明不了任何事情。那些人混进落单的队伍,也有可能是冒名顶替,偷拿了宫中禁卫的兵器。”

  “当然了,”慕容青把东西一扔,“也有可能不是。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一关总归过得去的,你不必担心。”

  “不应该是现在,”公主皱眉道,“太早了。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到。为什么……”

  慕容青怕她要猜想假孕一事从而自责,便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要在奉安大典结束之后,告诉你一个秘密吗?”

  与所料相反的是,公主并未展现出任何好奇,甚至并不想要知道,“你不必说。”

  “为什么?”慕容青反倒不解。

  公主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迟疑道:“这个境地,我不会……也不必再听他的命令,你无需告诉我任何事情。”

  “啊?”慕容青没想到她这么想,轻笑道,“我想向你坦承我的秘密,和他有什么关系?”

  “而且这只是我个人的秘密,虽然关系重大,但只与‘我’有关。”慕容青言下之意很明确,他要讲的事与通天藤、十二陵都毫无关系,只是他自己的私事。

  公主对他难道全然无意吗?

  可他感受到的却不是这样。曾几何时,两人之间的壁垒,无形中便已消弭。

  “我和你一样,少时也没有朋友。”慕容青说,“我有很多对我很好的兄长……但那是不一样的。”而且现今也已远去。

  “你……”公主看起来似是有些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好,恰在这时,屋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声。

  “这么晚会有什么事?”慕容青道,“我去看看。”

  结果出来之后只是听闻宫中那批人要天不亮就走,回都城早日复命云云,慕容青冷笑,这是怕今日事情生变,留在这里,会被永远地留下?

  看来人人都以为,慕容氏时至今日,必是要反了。

  他无意与那些人费劲周旋,命手下放行,房中忽然传出公主的声音道——“等等。”

  慕容青作了个暂停的收拾,又踏回房中,公主目光灼灼看他,坚毅中透出狠绝,低声道:“不能放。”

  “派人跟着,等那些人出了营地……就把他们全部杀死。”

  昭早早惊醒时,犹记得公主那双眼中,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果决。

  破庙工棚四处漏风,鼾声此起彼伏,她本就睡得浅,一点风吹草动便醒,梦也不敢再做下去。

  慕容青听了公主的话吗?她在史料中没有看到任何的记载。只知道他们最终死于亥陵之中,一个七窍流血,一个万箭穿心。

  她不愿再睡了,索性烦躁地爬起来巡夜。既定的过往,反复面对并不好受,徒劳无益的情绪,于人只是折磨。

  或许她应该放下这一切,这不是她的人生,既已轮回,奈何桥走过一遭,何苦再自寻烦恼?

  人是这么想的,脚却自己走到庙中停下。她想逮个什么破窗户缝确认一下肖平的安危,倒是先跟四和大眼瞪上小眼。

  四和低声警惕说:“你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算了,有这小尾巴跟着呢,昭早早摆摆手,“你忙吧。”

  第33章 武阳侯

  ◎“你莫要骗我。”◎

  自破土动工那日后一切顺遂,祭坛建设如火如荼。

  昭早早这个计料倒也不是真的那么清闲,少不得要登记做账,核对材料,不时去一趟现场,也顺带检查异株是否全然彻底销毁,再无事端。

  她并未刻意打听,概因如此,总是错过肖平去祭坛巡查的时机,连月以来,两人你来我往,从未碰过面。

  倒也挺好,她是真的不想再大梦一场。

  在工部这些时日,靠着舅父照拂,加之前期也算勉强与世子攀上过关系,并无什么人为难她。

  背后如何议论她自是没兴趣知道,早日完成眼下的工事,她便早日回乡去。

  奈何最近的一批土石材料,总是有问题,她抽检数次,照着计料清单送来的汉白玉石板,明显有一些次品混入其中。

  光看表面,便是经验老道的匠人也看不出分别,但昭早早通过重量差别,隐隐察觉不对——

  次品根本就只有表面是一层“玉皮”,底下全是粗劣青石,以糯米浆混细瓷粉,填补砂眼后细细地打磨抛光,伪造汉白玉的润泽凉滑,如此精湛手艺,比之真料也节省不了多少成本,必然有诈。

  她等无人时随手劈碎一个,中间全是蜂窝状被侵蚀过的空洞,什么用心自不必多说,材料能运来,工部必有人配合,她也懒得去查,只将这情况概述书写,上呈给负责土石的右校管。

  右校管闻言反斥她僭越,三令五申不许她再管,只说会上报给将作丞——此人如此态度,昭早早心中自然便有数。

  等上几日,非但没听到将作丞张铎有什么动静,反而这批玉料马上就要用,昭早早佯作不再插手,暗地里修书一封,决定还是去一趟世子府。

  早前便听舅父提起,肖平来王都之后住的是肖老将军曾经的旧宅,说是省亲思旧,各中龃龉,明眼人都能分辨。

  她自认曾与肖平订亲,又不识好歹地上门退亲,此时应当避嫌,省得流言蜚语传遍都城遭人指指点点——都是借口,她何曾在意过市井流言、鼠辈议论,关键是怕见了肖平又做梦。

  趁夜,昭早早在肖府附近犹豫徘徊了半个时辰,终归没有拜访,而是将信纸随手一折,绑了根木棍扔进院中。料想以四和的警醒与眼力,应能发现,万一料错,大不了她过几天再来扔。

  如此又待几日,昭早早便听闻世子带人亲去现场核验,点明了要劈开石料查看,果然有误,右校管当即就被拿下,而将作丞张铎到底是四品命官,拿他还需上朝堂。

  据说,他早年曾在晋王府当差,不过这次出事之后,却是连夜登门参请了武阳侯。

  奇怪了,这又是怎么扯上的?

  昭早早在墙后附耳听着,那几个窃窃私语的校署官员中亦有人有此疑问,说:“怎会与武阳侯有关?”

  另一人道,“我也是听说的……晋王妃与武阳侯,有旧。”

  人声立时嘈杂、暧昧起来,声音压得更低,昭早早耳力惊人,几乎也听不清,前头那人赶忙又道:“不不不,是少时失散的,十五年前才相认。”

  “可武阳侯姓赵,晋王妃是林氏嫡女,两人并不同姓啊?”

  “那谁知道,都是些昔年旧闻,武阳侯本就出身边关,身世成谜,爵位也……”他略一停顿,自觉不妥,便不肯说了:“也罢,那些个公子王孙的旧事,哪是我们这些人能够议论的。”

  话听半截最是吊人胃口,十五年前……武阳侯,昭早早忽地记起,这不正是占居慕容青前世宅邸的那个人吗?事情还当真这般凑巧,既然如此,她势必得知道得更详尽些。

  王都西市,喧嚣深处,藏着一方清净地——方圆茶肆。铺面不大,只摆着七八张桐木桌,青瓷茶盏,白墙素净,瞧着与寻常茶馆并无二致。

  唯有那些惯走江湖的人,才明白此间门道。名唤“茶肆”,实则是南来北往各路讯息的汇聚之处,一个水面之下暗流汹涌的“消息楼”。

  昭早早到时日头已偏西,茶客稀疏。她未看墙上悬挂的茶牌,径直走到柜台前。掌柜的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眼皮都未抬。

  她回忆着方知画教她的说辞,开口道:“掌柜的,烦请上一盏‘雪顶含翠’。”

  掌柜拨算珠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她,目光锐利,随即又敛去锋芒,恢复成寻常生意人的和气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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