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悠悠道:“姑娘好品味。只是这‘雪顶含翠’,产自绝壁,采摘不易,非等闲可得。不知姑娘要问哪座山头的‘雪’?”
昭早早知晓这便是搭上线,唇角微扬,指尖在柜台上看似随意地划了几笔,写下三个字。她道,“正是此山。”
掌柜眼中精光一闪,心下了然。“雪顶含翠”是堂口里最顶级的切口之一,只有主家的人知晓,查问的都是机要情报,这位姑娘既能得知,他便不再多问,只点头道:
“姑娘稍候,这茶须得现备。”说完转身入了后堂,帘子落下,隔绝内外。
跑堂的小二兀自招呼客人,全然不理会这边。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掌柜便托着一个素色粗陶茶盘出来,上面仅有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放在昭早早面前的柜台上,并未移入雅座。
他笑眯眯道:“此茶需即饮,水温正好,姑娘且用。”
昭早早也不推辞,端起茶杯,只见茶盘上浅灰色的水印显出几行蝇头小楷:
武阳侯赵毅,本名不详。出身北疆寒卒,戍边多年,建极三年,因平乱安邦,积功累升,敕封武阳侯,同年奉诏入王都,其妻早故,出身不详。解兵权,转授海市督监之职,海市利巨,聚财如山。
好一个本名不详、出身不详,可见其身份确实存疑。她细细读过,那些字迹须臾消失。
显然是某种特殊的颜料,在很短的时间内便会褪去,倒是个周全的好办法。
“好茶。”她轻呷一口,将一枚小金锭放在柜台上,“多谢掌柜。”
掌柜不动声色收起金锭,脸上堆满笑容:“姑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品茶。”
下次还来,未免太亏。看来满身谜团的武阳侯能加官进爵,必是为建极帝立过一些不宜为世人所知的功劳,或与当年叛乱有关。
而方家给的信息里并未提及他与晋王妃有兄妹关系一事,可见此事做不得准。但若说二者之间没有关系,也不尽然。海市……“息壤”一事中带回来的海外异株,会与他有关吗?
若真的有所关联,必然是船队替他回,谁家船队?
昭早早步出方圆茶肆,抬头一望,还真是巧,闵家商铺就开在正街第一号。店面富丽堂皇,门楣上悬着金字的匾额——闵氏海珍,与方才茶肆的古朴素净判若两然,店内奢华阔气,陈设琳琅满目。
巨大的砗磲壳盛着浑圆的南海珍珠,琉璃柜中锁着金玉宝石,檀木架陈列着大小珊瑚、玳瑁甲片、风干的海外药材,还有气味浓郁的各色香料。
来往者大多衣饰华丽,她踏入店中,倒还反有几分打眼。
昭早早浑不在意,大大咧咧寻觅掌柜的身影,几番穿折,并未看见,便随口问一名年轻伙计道,“劳驾,掌柜的何在?”
对方见来人衣着素净却气度不凡,并不敢怠慢,客客气气道:“这位客官,实在不巧,我们琛掌柜的今日告假,您若有要事,或是想寻什么稀罕物,不妨明日再来?”
昭早早眉头微蹙,正待再言,忽听内堂传来一道清越女声,“何事寻掌柜?与我说也是一样。”
伙计忙躬身,“东家。”
话音未落,连接内堂的珠帘被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撩开。昭早早一看那手,便是眼皮一跳。
果然闵栀一身烟霞色云锦长裙,袅袅婷婷现身,眉宇间明丽照人,却自有一股商海沉浮历练出的精明利落。
两人四目相接,气氛凝滞了一瞬,旋即被闵栀从容的笑意取代,她吩咐伙计道:“原是贵客,快请楼上雅间叙话。”
昭早早随她上去,只道:“闵大小姐,别来无恙。”
二楼雅间又与楼下不同,布置得清雅别致,倒与彩丹城中的暗阁格外相似。
虽说可能性不大,但昭早早还是学乖了,紫檀木案几上摆着的茶点果脯一样都不碰,还特地瞄了眼,香炉尚未点。
闵栀也是把手拢在云袖里,寒暄道:“昭姑娘风采更胜往昔。怎么得空来王都?”
天知道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说弟弟得救之后便也不再关注相干的人,昭早早想了想言简意赅道:“匠作。你呢?”
“近来有一批货送往王城,我也就顺道过来看看铺子。”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都未达眼底,昭早早开门见山说:
“此番实有一事想询,我不喜兜圈子,便直说了罢。闵家船队远涉重洋,带回奇珍异宝无数,可有些不同寻常的植物,与通天藤近似,嗜噬人血肉?”
“昭姑娘果然并非常人。”如此突如其来的问话倒也未让闵栀显得慌乱,只语气透出股无奈,“……自然是没有的。”
“真的?”昭早早显然不信,“你莫要骗我。”
闵栀轻叹道,“闵家船行万里,所见所获,皆须记录在册,商队带回来的无论是金银珠宝也好,天地造物也罢,都要先交予海事督监查验,受其监管。”
面对昭早早审视的目光,她意味深长道:“有些东西若是已‘损毁’,与账目不对,自然会被划去。至于它最终如何,又岂是我们一介商户能够窥探得了的?”
话到这里,昭早早也听明白了,落点还是在武阳侯,便道:“这蜜果没毒吧?”
“什么?”闵栀被她问得一愣。
昭早早指着面前的果盘,闵栀点点头,眼睁睁看对方连盘子一起端走。
昭早早沿着西市大街不疾不徐地溜达,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华屋商铺、高门大户,实则将周遭的地形、人流、乃至巷陌的走向,都无声无息刻入脑中。
武阳侯府气派非凡,高逾丈余的青石围墙绵延开去,随着地势略有起伏。
狰狞的狻猊石兽踞守两侧,四名佩甲护卫按刀而立,身形魁梧,呼吸绵长,均是训练有素的好手,非寻常看家护院可比。
可无论是掠过守卫,还是翻越院墙,对昭早早来说都不是难事。她打量一番,便不再停留,而是去找成衣铺子。
夜行服是不可能了,寻常商户根本不会贩卖,不寻常的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她索性买了一身靛青色的细麻衣,这种布料比之黑色更不易反光,就是穿着看起来很像某位富家公子的跟班小厮,倒也无甚所谓。
只待夜半更深,她再来一探究竟。
第34章 夜探
◎“我真是被你吓死了,你竟然是女人。”◎
夜色浓稠,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昭早早一身靛青麻衣,随手扯了块布遮住半张脸,只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像只壁虎,贴着武阳侯府的高墙翻爬进去,悄无声息隐入浓浓夜色。
府邸深处,只余零星几点灯火,守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过。她看准空隙,无声落下,点地即起,狸猫般窜进假山石后的阴影。
这座府邸虽多有修缮,主路主宅却是没变的,与她而言也是轻车熟路,只肖专挑花木和亭阁的暗角潜行。
前方飞檐下亮着灯的屋子应是书房,既然路过,不妨先看上一看。
她绕到书房侧后,一扇支摘窗虚掩着缝。昭早早屏息,指尖凝力,将窗缝推开一丝。
一个穿着锦袍略显佝偻的侧影,正珍而重之地缓缓展开一幅卷轴。
此人原本冷漠的眼神,随着画卷的徐徐展开,变得柔和而专注,烛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画上,微微晃动。
从昭早早的角度,正好隐约能看见是一幅美人执扇图。
他是谁?就算只有半张脸,也瞧得分外眼熟。
昭早早正疑惑,那人缓缓转过身,走向书案。摇曳的烛光这下映照得清晰分明——她在梦中,见过这张脸。
皱纹深了,头发白了,可那眉骨的棱角,鹰钩般的鼻梁,下颌的线条,她绝不会认错——这是慕容青的姑父,林荣。
他不是十五年前就急病而死了吗?
怎么会!
昭早早难以置信,凝神去看,气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
因着这刹那的心神失守,她支着窗棂的指尖,力道稍重了一分,窗框发出极轻的响动。
“是谁?!”
随着房中乍起的喝问,立时有守护向这边扑来,“有刺客!保护侯爷!”
他竟是武阳侯?!昭早早瞳孔骤缩,抽身急退!
晚了!
武阳侯按动了不知哪处的机扩,窗框上原本像是装饰纹样的珍珠状孔洞里骤然喷射出许多透明的粘稠丝线,如同蛛网,带着冰凉湿滑的粘性,又细又韧,瞬间就缠了昭早早满身。
影缚丝!凭着慕容青的记忆,她当即认出这东西,再过一息,只怕就会干硬得像铁索一样捆住她。
当机立断,她直接把麻衣撕了,向袭向她的护卫扔去。
“有刺客!在书房后!”
呼喝声令整个侯府灯火大亮,脚步声潮水般从四面涌来——这机关真是歹毒,纵使她见识了得脱得快,穿着一身里衣打斗奔逃也着实不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