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昭早早探手入怀,毫不犹豫地摸出方知画赠她的那枚小巧香囊,将药粉当空一撒。
粉末极细,霎时腾起烟雾扩散开去,被烟雾笼罩的侯府护卫一声不吭软倒在地。
只是那影缚丝上大约也附了毒,她的脖颈沾染到一些,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眼前的景物竟有些晃荡。
不好,再不走可就麻烦了,昭早早身形如电,纵身越过高墙,像西街小巷疾步而去。
侯府的追兵前一波尽数昏厥,第二波远远跟不上她。
嘈杂声渐远不可闻,昭早早强撑着,脚步微微发飘,停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
她实在是支持不住,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坐下去。
硬实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瞬,但紧接着,更沉重的黑暗汹涌袭来。
*
等意识再度清醒,昭早早蓦地睁开眼,视线聚焦在头顶——
一个只金色的夜枭正瞪大眼盯着她,准确的说,是一张色彩浓烈的夜枭挂毯。
她此刻睡的是普通木床,挂的也是寻常青灰纱帐,但就是有这样一副异域风情十足的东西悬在头上,图案华美,勾线细致,还是上等货。
她撑起身,环顾四周,这房间不小,陈设却古怪得令人侧目:
厚重敦实的雕花圆桌,端正富贵,摆的却是造型夸张的漆金铜壶;靠墙立着古朴的红木多宝格,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海螺、贝壳,加一块估计也买不来半个架子。
最怪的还是窗台上摆着一樽憨态可掬的狸猫陶像,应是狸猫吧?
和她在山中见惯的那种不太一样,但总的来说,相当……可爱。
整个房间的格调就是毫无格调,混搭在一起,倒也别具一格。
昭早早摸向颈间,蛛丝已被清理干净,衣裳也换了,她跨门而出,晨光微熹,眼前的院落比想象中更大些,桑枝蔼蔼,青砖铺地,角落围着鸡圈,几只肥硕的芦花鸡悠闲踱步。
而喂鸡的青年食盘也空了,掂着空盘似笑非笑看她,话音里带一点慵懒的异域腔调:“醒了?”
阿琛?!看来昨夜帮了自己一把的人竟然是他。
闵栀人在王都,阿琛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稀奇。说来他只见过乔装改扮后的自己,未必能认出来。
昭早早不动声色道,“昨夜路遇宵小,多谢这位兄台好心搭救。”这番说辞,勉强也能解释她为何深更半夜,当街衣衫不整吧。
“哦?何方宵小如此猖獗?” 阿琛眉峰一挑,追问道,“我同你去报官。”
“我自己去就行,不必劳烦兄台。”
“这么客气?”阿琛尾音上扬,带着一丝促狭的味道,“咱们不也算是同生共死的交情吗?”
不算吧,一起困在陵墓里算什么同生共死,昭早早镇定道,“兄台在说什么?怕不是认错人了。”
“现在假装不认识我,是不是晚了?”阿琛低声谑笑,“我昨晚只是路过那条巷子,要不是你叫住我,我才不会管你。”
“你的脸变了,声音可没变。”阿琛咋舌道,“我真是被你吓死了,你竟然是女人。”
“……”昭早早闷不吭声,盘算他说的可能性有多大——难道她昨天彻底昏厥之前还保有一丝意识,看到熟人,应机之下就求助了?这么糟糕的吗?
有没有可能是对方诈她?
阿琛踱步过来,也不管她沉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你改行去当刺客了?昨夜侯府那通热闹,天亮都还在搜人。你脖子上那东西,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帮你弄掉的。”
“……”
算了,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闵栀既知她根底,多个手下也无妨,大家一条船上的蚱蜢,说到底他也帮了自己。
昭早早瞥见自己身上花里胡哨还搭了一条羽毛腰带,穿的是月白云锦上好的料子,避重就轻道:
“这身行头是你帮我换的吗?”
阿琛警惕道,“我只是给你往上套,什么便宜也没占,别想赖我啊!我是外邦人,可不兴你们中原礼教规矩那套的。”
“放心吧,不赖你。”昭早早随口应道,“多谢,改日加倍奉还银两。”
她奔忙一夜,头发松散,此时垂下几缕,边徒手束起边问,“这是你住的地方?”忽地想起昨日闵家铺子那伙计说,“琛掌柜今日不在”……
她猜测道,“难道你在王城的闵氏海珍当掌柜?”
“怎么,不像吗?”面对她的质疑,阿琛颇为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又偏头亮出耳上银环,“由我来贩售异域珍品,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昭早早连连点头,确实很有道理。
阿琛看她也整理得差不多,一指门口送客道:“好了,既然无甚大碍,便请自便吧,我可不想平白无故惹上麻烦。”
走去哪?
她忽地有点茫然,还要去查武阳侯么?他分明就是诈死的林荣,慕容青信任的姑父,更名换姓之后,摇身一变……这之中可有什么隐情?
她或许是该想办法再去查探……然后呢?若这便就是事实,她要怎么样,一刀结果了他,了却前尘恩怨?
这可不比鬼祟偷摸下地宫劫走一个囚犯,一旦出半点纰漏,昭家必受牵连。
那她或许还得杀上金銮殿,反了这天下才行。
如何能做到?
前世慕容氏执掌十二路镇陵军尚且不反……他们为什么不反?!金陵城破的那一梦,慕容青心心念念什么大任大任……昭早早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她想不起来前世的自己有什么大任,值得吗?
阿琛看她用力地揉按额头,忙防患于未然道:“出巷口左拐就有家医馆,诊金不高,医术精明。”
这待客之道是怎么当上掌柜的,昭早早叹一口气道,“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说罢转身欲行。
“医馆的对面还有一间赌坊。”身后传来阿琛漫不经心的声音 ,“也是疗伤治病的好地方,身病心病都是病。”
昭早早摆摆手示意知道了,步出院门,果然见巷口斜对面,医馆的素淡招牌旁,赫然悬着一幅招摇的布帘,其上绘着一枚硕大无朋的骰子,“来财赌坊”四个大字张牙舞爪。
不甚相干的,她想起慕容青那时和公主在船上玩骰子,还欠下二十两赌资未还,神情不由得一黯,终归是没有进去。
*
玉府管事看一个人影垂头丧气从侧门跨入,近前一看,讶异道:“表小姐?您怎么一早……您几时出去的?”不禁怀疑自己老眼昏花。
昭早早神色恹恹,“嗯,起早了,出去走走。”
她声音微哑,“我身子不大爽利,工部将作监那边,烦请人去帮我告两天病休。”左右近来无事,她那个闲差也没人在意。
管事忙应下:“是,表小姐您好生歇着,可需要请个大夫?”
昭早早摇头说不必,径直回了自己客居的院落。她今生只是一个普通匠造世家的女儿,好不容易安安稳稳重活一世,真的还要卷入旋涡吗?
如此龟缩两日,乱麻尚未理清,不速之客却来了。她翻别家的院墙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别人翻她的也只能说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昭早早敛下捏在手中的碎石,和四和无言相对。
四和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她撞破,倒也非常坦然地耸耸肩道,“世子不便来见你,派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昭早早没想到一向冷淡的肖平会暗中派人来看望她,想来在这权力倾轧的中心,他或是担心她的。
也对,两人勉强也算是青梅竹马,更有同窗之谊。
“你没事那我就走了。”四和说完,干脆利落翻墙出去,一句多余话没有。
昭早早怅然若失盯着他消失的墙头,鬼使神差也攀上去——
后巷中,一辆双架的马车远远停在树下,四和正小跑到车边,微微躬身,对着垂下的车帘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复命。
暮云合璧,落日熔金,渐暗的云霞中厚重的车帘被里面的人轻轻掀起一角,明月便映入她的眼中。
月是当时月,人非梦里人。
下一刻,肖平像是感应到什么,倏然抬头,目光穿越暮霭,遥遥望来。
昭早早心口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巷子幽暗,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真切,只觉有什么坚定的、沉静的,如梦似幻的东西,凝在他眼底。
可望而不可及。
第35章 倒影
◎“要走一起走。”◎
是夜,昭早早做了最后一个有关于前世的梦。
慕容青的房中置着一盆清水。
常年操持兵刃而布满厚茧的手,拂过铜盆光滑的边缘。水中映照出一张卸下伪装后、稍显疲惫的脸,长发如墨披散。
即便如此,那倒影看起来仍是雌雄莫辨。许是乔装得太久,又服下过阻断癸水的药剂,她整个人气质都发生了改变。少时虽然也是跟着哥哥们满山林跑的假小子,但还未假得如此彻底,如此逼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