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回转:“又是地宫,所以他上次到底是借闵家敲打你,还是另有所图?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好端端的他偏要现在开陵,莫不是想在里面找什么?”
“还能找什么?”武阳侯一笑,亦举杯啜饮,“陛下所寻,不过长生罢了。”
此时门外下属来报,他听后,对晋王道:“天坛祭祀之事,令世子的声望水涨船高,连裴家都特地邀请他来参加了今日的诗会。不过方才,宫中已来人将他唤走。”
晋王嗤笑,“我那皇兄到底是信不过我,要自己许以好处,哄人替他卖命呢。说不得,不止我这王位,连那未来的龙椅也一并许诺了。”
“陛下惯爱空许,何足为惧。”武阳侯淡然道,“思及陛下当年……他如今提防兄弟,亦是人之常情嘛。”
晋王瞪他一眼,武阳侯权做没看见。雅阁内茶烟散尽,仅余冷香,轩窗外,风势渐起。
利琅山巍峨奇峻,地势复杂,天坑、地缝、绝壁、溶洞、暗河一应俱全,尤其主峰中藏有一片连绵幽深的洞穴群,此乃天地造化之功,非人力所能及。
当年营建亥陵的能工巧匠们便巧妙借用了这山腹之中现成的巨大洞穴,加以修整、拓宽、加固,构筑墓室与通道,最终打造出一座半出天然、半由人工的帝王陵寝,这使得亥陵地宫格外恢弘奇诡。
更为关键的是,亥陵工期短促,能按时竣工,是因为利琅山地下水脉纵横流淌,洞穴中亦有数条暗河,水势或缓或急,最宽处足有二十余丈,最高则有十丈。
加之暗河水量充沛,使得通船行舟成为可能,巨大的石料、沉重的梁柱、帝王的梓宫等,便是装载于特制的包底舟船之上,由精熟水性的老练船工操持驾驭。
他们深谙水道深浅与暗礁险滩所在,经由地下暗河直接将物料运抵地宫深处所需之地,远比走崎岖山路搬抬运输要省力便捷得多。
如今亥陵需行“修缮”,少不得要运入器物、材料,乃至于……还要运出不少东西。
若走陆路,不仅艰难费力,更恐磕碰损坏。因此,最稳妥高效的法子,依然是循着暗河水路通行。
故而昭早早在工部衙署见到闵栀的时候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只问道:“此番与官府合作,也由你出面调度?令尊呢?”
勿怪她存了私心,翻看工部存档,原来当年打造暗河运输船、调配船工的正在闵栀的父亲,若老头子能再度出山,自然是熟门熟路,方便许多。
闵栀此来换了一身干练打扮,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微笑答道:“昭大人,家父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近年已不大过问具体船务。
利琅山山高路远,事关重大,更需精细,自当由晚辈代为操持,不敢懈怠。”她回答得滴水不漏,进退有度,不愧是世代经营水运的闵家长女。
再加上此人的决心与手段,昭早早也是领教过的,便颔首道,“那行,你看这个。”
她把从工部卷宗库中翻找出的《利琅山水脉图》徐徐展开,泛黄的皮纸上,墨线勾勒出复杂幽深的地下水道,礁石、漩涡、潜流处皆用朱砂仔细标注,密密麻麻。
水脉图闵家肯定也有存档,只是明面上任何私绘地图的行为都属于大不敬,这图只有她来拿。
“我就不班门弄斧了,”昭早早轻叩桌案道,“什么材料如何制式,船底包铁皮还是打双层,都由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只需三十艘船,和经验丰富的老船工,两个月内抵达利琅山下的潜蛟坞。”
“另外,要备有两艘宽敞的载物大船,能装下至少一丈长、九尺宽的木料。”至于什么‘木料’,她不便多说,聪明人也不会多问。
果然闵栀只是点了点头,凝神细看后,略有点为难道:“船只没有问题。只是船工方面,熟悉这种‘阴河’水道的老艄公,如今还在世的怕是不多了。”
“能寻几个是几个,师父不在总还有徒弟吧。”昭早早道,“再多配些老道的篙师,这船可翻不得。”
“明白。”闵栀利落地应下,问到最关键的问题,“工钱如何结算?”
所幸这些庶务她事前已请示好度支款项,这才能游刃有余地回答:“工部会出具兑票,若有急需,可先支三成订金。”
第38章 利琅山
◎“算我不以善小而不为。”◎
中秋桂香漫都城,时人皆是回家团圆,而他们这支队伍却是正相反,城门一开,便向着南方利琅山迈进。
金线蟒旗当前,前驱仪卫威风凛凛,其后车马渐次铺展,最后还有驮着辎重的牛车,和骑着骡子的道士。
竟然还有道士!
昭早早在临行前又一次见到那“溪真道长”时,不禁大受震撼,实在忍不住暗地诘问他,究竟是怎么混入此间的。
“何言混字,”溪真道长眉头微蹙,睇她一眼道:“此番开山动土难道不需醮墓祭神,祈告天地吗?贫道前次于城郊平定息壤祸事,自然深得世子信重。”
昭早早闭眼深吸一口气,这哑巴亏吃得,也是没办法——那就把最适合方外羽士的骡子分给他骑罢。
轻翎银甲的四和在前头骑马护卫世子车驾,从前总觉这两个人眉目近似,真凑一块再看又没那么像了,尤其溪真道长小胡子捋起来十分装模作样。
相较之下,还是“盗士”的他更令人欣赏,没准这次还能派上用场呢,毕竟术业有专攻。
昭早早同样骑一匹白马,不过是从马车上卸下来的,鞍辔也是临时凑上,毕竟她实在搁车里闷得烦——横竖出城也有数日,眼不眼线的无所谓了。
她由衷佩服肖平真坐得住,青罗帷裳卷起时,还能看到他在里面捧卷读书。
再见到肖平,她已不会被梦境缠身,大约是一梦浮生终了,纵有细处未尽、微末未明,但记忆有所缺漏也是人之常情。譬如她今生,一样也不记得五岁之前的种种。
此前于世子府邸集会,她以从属下官的身份光明正大拜见肖平,旁敲侧击问他今上迁陵到底所图为何,迁出来后又该择土何处。
他却不肯明说,只道她打开通路、运出先帝梓宫后便不必再管,后续自有人另行安置。
可笑,前世由她亲手奉安先帝,封闭地宫,今生再叫她想方设法把对方弄出来,还真是造化弄人。
若说丑陵还有财宝遭人觊觎,亥陵可就真说不通——建极帝最清楚不过,当年为了安抚旧臣,规制虽然未降,但真正价值连城的金玉珠宝是极少的,大多为旁的器物充数。
也就陵墓是先帝还在位时开建的,占了个龙脉十二地支的名头,总不能把他弄出来,是为了自己日后迁进去吧?
说起来建极帝妄寻长生之途,因为忌讳,至今没有着手开山修陵。
难道说他真的……昭早早被这个荒诞的猜想逗乐,建极帝从不是什么仁君,大兴劳役赶建便是,何至于此?
抢人江山便罢,抢人坟冢未免太过荒诞。
以肖平今日身份和其中的利害关系,不透露实情给自己也属正常。肖老将军明显派了一批得用的人手过来,昭早早在世子府见到好些眼熟的面孔。
而她则是特地修书一封给叔父昭明,简述此事,并暗示他切勿情急之下去寻祖父,自己应付得来,昭家现在肯定已经被人盯上,节外生枝,反易出岔子。
马车晃荡,肖平指尖翻一页书,目光与她对上,“可要进来读书?”
昭早早直摇头,“不了不了。”
官道蜿蜒,车队行至金陵城外,府官率众相迎。晌午烈日炎炎,众人驶入驿站稍歇。
工部行文早达州府,自此地起,至利琅山沿途城邑,皆须征发役夫,供朝廷驱策。故而肖平刚在驿站用了半盏清茶,工部随员便引着本地府丞前来禀报。
“启禀世子殿下,”府丞躬身,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按工部行文及殿下钧旨,本府征召的役夫已齐备,特领来请殿下过目,即刻便可随队开拔,绝不延误行程。”
昭早早尚在别桌喝茶,按说她这个工部将作丞并非虚衔,也不是没穿官服——虽然依旧是男款吧,但好歹也是开了女性入仕的先河,如果国师不算做在内的话。
可沿途官员基本都极尽敷衍,有世子在场,权将她忽略不计……巴结权贵也是人之常情,罢了,她耳聪不明,该听的该看的跑不了,还能安生喝茶,亦可。
驿站外是片开阔的空地,常作往来官差集结、转运之用,此刻正候着不少人。
肖平微微颔首,放下茶盏,起身行至门外。但见尘土微扬中,上百人列成几排,个个穿着破旧的短褐,大多低着头。府衙的差役手持名册与棍棒,在一旁虎视眈眈。
府丞谄笑道:“殿下放心,都是身强力壮、出身清白,能干活的。”
肖平问:“可足龄?”
“回禀世子殿下,名册一一核对过,皆年满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