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门窗宽敞,昭早早眺望过去,队列前几排确实如府丞所言,大抵都是壮年男子。然而,肖平却径直向后走去。
“名册无误?”肖平声调不高,语气却冷,昭早早一听就不对劲,起身也看过去,府丞脸上笑容一僵。
往后的队列中,分明夹杂着一些过分矮小的身影。他们裹在宽大的破布里更显瘦骨伶仃,裸露的腕骨细得一看就还是少年,与前面的壮汉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鬓斑白、显然年事已高的也有几个,讷讷欲言,看到州官又不敢吱声。尤其是一个站在后排角落的孩子,面黄肌瘦,赤着双脚踩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发颤,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回殿下,千真万确!”府丞急忙递说名册,额头渗出细汗,“他们的生辰八字都登记在案,绝无虚假!”
岂料肖平根本就不接那名册,也不再与府丞多言,手指一点,指向那名赤脚的少年,声音清晰道,“你,出列。”
少年浑身一抖,惊恐地抬头,对上肖平冷淡的面貌,腿一软几乎跪下,被旁边的差役粗暴地推了出来。
接着,肖平又点向刚才那些个同样或年少、或年迈的身影:“你,你,还有你……出列。”
最终这役夫人数竟是少了两三层,被点出队列的人茫然无措地站在空地中央,也不敢说话,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府丞脸色发白,嘴唇嚅动着想解释什么:“殿下,城中尚未服劳役者仅剩这些,可否宽宥几日,下官再去……”
“不必了。”肖平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朝廷征役,唯名册是取,不可滥征不应役者。然此工事凶险,这些人力弱难荷,留下反误工期。”
他顿了顿,不容置疑道:“放他们归家。记档役期已满,五年内不得再次征用。”
“役期记满?”府丞愕然,随即反应过来,忙逢迎道:“殿下仁德,体恤百姓!下官明白,这就放归,快,放人!”
待那些出列的人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哭的哭谢的谢,老人拉着懵懂的孩子就要跪下磕头,被差役喝止驱散。
昭早早一直默不作声旁观,看着那些被放归的少年大多如蒙大赦般跑远,唯独那个最后被点出的赤脚少年,磨磨蹭蹭落在后头,甚至还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役夫的队伍,凹陷的脸颊上没有半点欣喜,更多的是愁苦和绝望。
那边已经在着手交接将应征的人编入队伍,昭早早悄然绕到驿站屋后,果然看到那少年蹲在树荫下,抱着膝盖,还巴巴地望着这里。她走到他面前,低声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少年惊惶抬头,认出她是贵人,吓得说不出话,昭早早又问一遍,他才断断续续说:“爹娘……都死了,我……没有家。”
昭早早叹一口气,就猜到多半是这样,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塞进少年脏兮兮的手心。
再一想,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帮人帮到底,她索性又拿出一张银票,递给少年道:“财不露白,小心点花用,整个营生养活自己。”
少年攥着银子和银票,像攥住了救命稻草,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尘土里。他要给昭早早磕头,昭早早忙阻拦道,“受不起受不起,不必如此!”
“我叫李哥,敢问恩人尊姓大名,来日我好报答……”少年嚅嗫道。
这名常见,跟姓连在一起倒挺占便宜的。昭早早莞尔,她是还有个至今下落不明的哥哥……或许该说是慕容青的哥哥,若还在世,年岁怕都与方才那府丞相仿了。
“我帮你是应当的,不需要你报答。你且顾好自己。”
“……为什么?”
昭早早笑道,“力所能及,当为则为,何需缘由?你快些去,我也该走了。”
李哥闻言急忙动身,行出一段又回望,眼中有了微弱的光。他深鞠一躬,羸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察觉到四和就立于身后,昭早早心情不错,调侃道:“你不好好跟着世子,却来看我做什么?这下可不得被我的善行义举感动坏了。”
四和一脸无语,哼道,“不过救一人,算什么。”
昭早早答:“算我不以善小而不为。”
“世子命我传话,该启程了。”
“就来。”
昭早早应声跟上。
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轻捷身影,肖平远远看着,驻足等候。
车轮辘辘,马蹄踏踏,碾过金陵的尘土,继续向着南方天际苍青的利琅群山驶去。
整个队伍抵达利琅山东麓时,沿途已征集役夫近千人,镇守亥陵的镇陵军只在镇陵监内为随行官吏备妥了住所,所以当务之急是在山中平阔处赶建大量简易的木棚,供人栖身居住,其次还要挖掘地灶、连通水渠、打造基本的生活工具等。
此处镇陵军的主将朱彪年事已高,告老还乡在即,办事颇不积极。
但新到任的副将非常之配合,各种调派人手帮忙,无他,此人正是肖老将军的亲孙——肖炎。
原本他是肖平的堂弟,眼下成了燕平的表弟,甭管什么弟,他出现在这里,自是为了帮衬他哥。
且不说他兄弟二人如何叙旧,肖炎见到昭早早,情绪之复杂、激动,一言难以蔽之,一时趾高气昂、冷嘲热讽,一时拐弯抹角、笑里藏刀,说白了就是想看到她悔不当初、痛哭流涕的模样。
昭早早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搭理他,让他没事带人多去山上伐木。
期间,昭早早还抽身前往潜蛟坞接应了闵栀的人和船,见他们随船居然还带了好几笼公鸡,不由好奇道:“这些是干什么用的?”
要吃鸡蛋也得是带母鸡,公鸡显然有它特殊的用途。闵栀微微一笑,解释道,“山洞暗河狭窄积淤处或有毒瘴之气,它们能比人更早察觉,发出警报。”
“原来如此。”昭早早点头,见船队中有两张面孔依稀眼熟,仔细辨认,原是装扮过的阿琛和徐生,看来闵栀这趟是带上了不少心腹。
闵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此前又遭了难,自然愈发警惕。
最后一拨抵达亥陵营地的是工部军器局的押运队——十余辆覆篷车,满载开山用的火药,由精锐兵士严密护送至此。
朝廷对火药的管控向来精细,交接文书后,沉重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卸下,存入特设的干燥地窖,由专人把守,以防有失。
不知是巧合抑或又暗含了武阳侯他们的手笔,负责押运的工部吏员正是数月前在祭坛青石中暗动手脚、被降职贬官到军器局的前将作丞,张铎。
还真是狭路各种相逢,至此,“修缮”亥陵所需的所有关键人马与物资,已齐聚于利琅山中。
第39章 殓骨
◎“你这么个哭丧脸蹲在岸边,吓也把人吓死了。”◎
修缮皇陵之前首先要由皇家子嗣蘸墓醮坟、祭祀山神,这是惯例,也是必不可少的礼制。
肖平特地带上云天观的道人,显是早做好打算,随行也有礼部协同的官员,一早便操办起来。
昭早早看他们忙前忙后,焚香斋戒煞有介事的模样,暗道怎么做最后不都是“与地脉相冲”,要迁坟另葬,还演得这么认真,怪有信念感。
与此同时,闵家的船员开始在山中暗河穿行,他们需要先熟悉水道通路,才能运输载货。
昭早早则是与前将作丞张铎一同先勘察整体陵寝“受损”情况,做出大致评估。
其实这里面没有张铎什么事,原本他只需要等着将火药的余量运回王城即可,但昭早早一不放心把这个八成的奸细放到山上乱晃,二来白得的人才不用白不用——
张铎从前官至将作丞,此后又能混到军器局分管火药,纵有钻营,起码也多少有些真本事在身上,她找肖平讨了一道临时任命,便带着人一路绘图测算,物尽其用。
张铎不甚服气,却也无可奈何,跟着她满山奔波,劳累不堪。行至一处塌毁多年的水道口,昭早早让他估算一下,把这里的乱石稍微炸开,要填多少火药。
“为何要动这里?”张铎十分不解地问,“此处本就塌毁,乱石堆叠,极不稳定,如果贸然填火药再行爆炸,恐怕会引发深层通道更剧烈的坍塌。”
“你说的没错,”昭早早认同道,“所以我只需要略微松动土石的一点点威力即可。世子祭礼已毕,明日我便着人一面清理、一面加固,你计算好药量,让人把这里炸松一点,如此乱石更易撬开,工期会快上许多。”
张铎道:“镇陵监文书载明,亥陵沟道分水两条,此条荒弃也还有另一条可用,何必再费事?”
这人还看过镇陵监文书记录,可见是个干事的料,可惜所投非人。
昭早早腹诽一通后道:“陛下旨意乃修缮亥陵,自当方方面面都周全才是,岂容有所遗漏?这沉疴宿疾,正好一并解决,你且先算着,我自会禀明世子。”
张铎无法,只得领命行事。
昭早早话说得干脆,心里却也没底——她不是怕说服不了肖平修缮此处,无论建极帝所图为何,她不认为肖平会在乎多费这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