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傲天有不测风云_溪岩闲【完结】(54)

  “手伸来。”昭早早言简意赅,扣住他腕脉测过没有中毒的迹象,才把药粉都倒在肖平背后的伤口之上。

  绑带缠好,眼见血迹没有再扩散洇开,她悬着的心终于暂落,抬眸看向张铎,道了声谢。

  对方神思恍惚,竟似未闻。

  地宫寒意刺骨,众人各自找了干燥厚实的衣物换上,事急从权,哪还顾得上什么礼制王法,一时间在座诸多皇子龙孙,你五爪金麟,我明黄镶边。

  溪真道长在墓室里幽幽转醒,惊觉自己衣衫尽褪,浑身凉风飕飕。面前一身华服的阿琛把手里的龙袍递过来,“醒了就自己套上。”

  他满脸愕然,两撇小胡子被水一泡早不知掉哪去了,现下也无人在意这等细枝末节。他环顾四周后道,“至少先给我找件里衣吧。”

  稍作整顿,他先是去查看了世子伤势,又问守在一旁的四和道,“只有这些人避入地宫?”

  四和摇头,“还有昭将作,和张主事。”

  “他们人呢?”

  “昭将作说,要想办法出去,她先带张主事去探路。”

  昭早早所言非虚。她重返隧道,查看过入口确实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困在这里,外面的人要进来,只能重新围堰、清理乱石,这绝非三五日就能办到。

  以肖炎的火爆脾性,或许会试图硬闯上层地宫救援,且不论他有没有对抗通天藤的本领——主将朱彪首先就不会同意这等极容易“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莽撞办法。

  换言之,如果找不到出路,又没有食物,这一群人很快就会饿得饥不择食,届时局面会变得非常难以控制,甚至是……可怖。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前方甬道的尽头分开一条岔路,灯火不及,幽暗死寂。

  鬼影幢幢中唯有张铎一个人的脚步声,那昭家的丫头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仍在若无其事地引他深入,分外诡异,他跟在后头,踟蹰道:

  “要不……还是回去多叫几个人,造些火把,再来探路?”

  “张大人,此处僻静,正好说话。”昭早早转过脸,语气森然,“世子身上的玉佩,可是令大人想起些什么?”

  “没有没有,”张铎慌张摆手,“下官不过是喜好美玉,所以多看两眼罢了。”

  “是吗。”她低笑一声,道:“张大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她忽然停步,不知为何,张铎竟不敢擅动。或许是害怕墓中机关,或许是慑于她周身的气势,他只能屏息凝神,听她继续说道:

  “你看,地宫凶险,为防万一,我不该留有二心的人。若你方才没有献药,此刻早已‘误触机关,不幸殉职’。这死法可比他们给你安排的好。”

  “你明面上当了那么久的幌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晋王说弃便将你弃了。”昭早早冷眼看他,“哦不对,他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留你性命,你为暗中布局之人费劲遮掩,可真是表错了心。”

  弱者未必有多么忠诚,只是在攀附强者时幻想着飞黄腾达的美梦,而在强者眼中,他们连踏脚石都不算,一颗弃卒而已。

  张铎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抬手欲拭,对上昏黄光影中昭早早半明半暗的脸,顿时脊背发凉,张口结舌:“下官……下官……”

  昭早早道:“张大人可想清楚再答。”

  张铎挣扎半晌,终是肩头一垮,如释重负般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啊……一晃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想当初,老夫还曾喝过你的满月酒。”

  第42章 旧事

  ◎“可怜苍天无眼,造化弄人。”◎

  地宫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令人喉间滞涩。

  张铎望着昭早早那双洞穿人心的眼睛,只觉她与她父母亲半点也不像。

  那个总是笑容和煦的昭仪卫,那个温婉如玉的昭夫人,怎么会生出这样锋芒毕露的女儿?

  她甚至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女子,而更似一柄隐而不显的利刃,平日敛在鞘里,必要时才寒光乍现。

  这样的女子,竟是那时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么。

  事已至此,决定坦承一切的张铎如释重负。

  自赶赴利琅山以来,日日如履薄冰的煎熬,在这一刻终于消散。

  他像是一个破罐子破摔的赌徒,在押下全部身家后,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地宫湿冷的潮气裹挟着旧年尘埃,张铎喉头干涩地滚动,有些隐秘,终究是藏不住了。

  “当年,我与令尊同在晋王府当差。”他再叹气,声音在地宫的石壁间回荡,显得愈发苍老。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地底,回到了多年前那片富丽堂皇的楼阁殿宇。

  “那枚玉佩……原是一枚稀世璞玉,世子从小体弱多病,王妃爱子心切,便亲手雕琢了这枚长命牌,祈望他平安康健。那图样还是我奉命去寻当时最好的画师所绘,‘瑞兽衔芝’,我绝不会认错。”

  张铎口中的王妃,自然不是现今这位,而是三朝名将肖老将军的女儿。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权力交换的流沙之上。

  亲王迎娶手握实权的将军之女,本该是朝中大忌,概因晋王年少,先帝登基时他才五岁稚龄,此后韬光养晦多年,深得先帝喜爱。

  加之彼时同为亲王的建极帝,需要联合晋王,增强自身与东宫相抗的筹码,这才从中斡旋,一手促成了这桩看似风光无限的联姻。

  然而,待到建极帝最终夺位、顺利平叛,曾经的盟友立刻转变为最大的心腹之患。一位拥有强盛妻族、在军中影响深远的亲王,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皇权的莫大威胁。

  “王妃……是位真正的善人。”张铎的语调忽然低沉下去,带着真切的痛楚,“我那时只是王府的一个小小工正,俸禄微薄。我儿与世子同岁,突发恶疾,危在旦夕,任是耗尽家财也无能为力……”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大雨倾盆,他跪在医馆门前求救,大夫却只是摇头。

  “王妃得知此事,特去宫中请来太医,救回我儿性命。”

  张铎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无以为报,只能在家中为她们母子立下长生禄位,感念恩德。”

  昭早早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那瑞兽衔芝的图案,在她指腹下格外清晰。

  “可怜苍天无眼,造化弄人。”

  他垂首,语调里掺入一丝苦涩,“世子四岁那年,晋王夫妻愈发不睦,王妃欲带世子回甄城外家省亲。昭仪卫同样出身甄城,王妃体恤下属,特准他携妻女一并返乡,也就是你和你的母亲……”

  张铎越说声调越低:“谁知,那一去,就再也没有人回来。”

  “据闻是遇上山中土崩走蛟,整条车队无人幸免。因着前因不甚体面,王府对外只称王妃与世子病逝。所有人都以为王妃母子当真是没了,我也不例外。”

  张铎讲得含蓄,昭早早听得却很明白。她自小只知父母殁于回乡途中的石洪,却不想竟是与肖王妃一道,那这场所谓的“意外”便说不好是天灾还是人祸。

  晋王妃与其子的“消失”,实则是新帝与晋王之间冷酷博弈的终局——一方施压推动,另一方则以毫不犹豫的舍弃甚至默许,来换取自保和新帝的“信任”。

  晋王用妻儿的命运,换来建极帝对其“忠心不二”的嘉许,乃至后续一桩与清贵名门之女的新婚。

  怒火在昭早早胸中翻腾。

  若说前世自己身陷局中没可奈何,今生又与普通人何异?照样逃不开亲人横死。

  上位者无德,便是如此遗祸百姓!大伯父将家主之位交托她时,曾说过……什么来着?

  隐约有一桩极重要的事呼之欲出,如鲠在喉,却偏偏抓不真切。

  张铎的声音又将她拉回此刻:

  “后来我离开王府,调任工部。可出身就如同烙印一样,洗脱不掉。”

  他话里满是无奈。

  “我无法撇清与王府的关系,享了余荫,自然也要替王爷分忧解难。接到武阳侯密令时,我实不愿谋害先王妃之子,已决心告病辞官。可、可当我在工部署衙见到世子,却发现他与幼时模样有所不同。”

  “世子出生时,右耳后有一块不起眼的青斑,如今却不见踪影。我以此说服自己,他并非真的世子,这或许不过又是一场乱局。”

  张铎自嘲道,“直到我亲眼再见那枚玉佩……世子幼时便是像这样将它挂在脖子上,贴身佩戴,从不离身。有些胎记会随着孩童长大而消失,我并非不知,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颓然道,“我儿年前便成了亲,新妇有孕,我也快要做阿翁……”

  昭早早无意听他絮叨家长里短,世间谁人行事不是事出有因,谁没有心之所系?

  缘由为何,苦衷哪些,事后陈情,徒劳无益。

  她冷声打断道:“所以毁堰溃堤的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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