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铎像被抽空了力气,摇头说:“我着实不知。武阳侯只令我使些小手段,吸引你们的注意。但据我留意,此人并不在此行来利琅山的队伍中。”
废话。昭早早白眼,那帮死士混在肖炎的队伍中,再明显不过是从守陵军那边渗透进来的。但如何能在肖炎眼皮子底下替换掉原本的守卫?
这其中必定还有蹊跷。若主将朱彪便是同谋,那他们就更不可能等到外界援军了,还是要尽快凭自己的本领出去。
说起来,祁溪的胡子被冲掉了,阿琛那聊胜于无的装扮也没好到那去,等肖平醒来看见他俩,再联想到前一次在地宫的经历,搞不好会起疑——加上自己,这都快凑齐半数的原班人马,委实难以辩解。
“走吧张大人,”昭早早指向前方,“先去弄点吃的。”
当下都是饥肠辘辘,张铎不由咽了口唾沫,又疑惑道:“可这前头像是条暗道?”幽黑深邃,看着就不详。
昭早早不耐烦答,“避光。”
张铎忽地明白过来,原来如此!他虽未参与过修建皇陵,但依照侍死如生的规制,便也能猜到前方是何处,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地宫另一侧,苏醒过来的肖平正与阿琛对视,并非疑问而是陈述道:“你是丑陵地宫的逃犯之一,你叫阿琛。”
“我确实叫阿琛,但我这个长相在我们村非常多见,一颗椰子掉下来能砸到四个跟我长一样的。”
阿琛一本正经解释道,“所以世子您看到的肯定是另一个阿琛,你们中原人很容易分不清我们谁是谁。”
肖平没有接话,很显然是不愿意再浪费口舌。
昭早早抱着两坛酒进来时正好听到这段对话,相当无语,也只能装作没听见,扬声道:“大家过来吃点酒,暖暖身子。”
张铎跟在她后面,也吃力地抱着一大坛。众人大喜,一拥而上,四和不放心问:“这地宫里的酒存放了这么久,还能喝吗?”
溪真道长已把他扒拉到一边上前抢坛,“不懂让让,这等御品陈酿你说呢?出去有钱都买不到!”
昭早早单独给肖平带了一小壶蜜酿,甜香扑鼻,比起酒更似糖浆,不必担心他饮下烈酒加重伤势。四和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终是转头与其他人争抢酒坛去了。
“你还好吗?”她说着去探肖平的脉象,低声问,“你……”——为什么要救我?这话实不该在此情此景问出口,她怕他答,也怕他不答。倒不如不问。
肖平却一直很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话。
昭早早没办法,只好生硬地补了句:“你没事吧?”说完只恨不能把没用的嘴巴扔掉算了。
她真心悔过从前讽刺肖平是半个哑巴有多不应该了,毕竟她连哑巴也不如。
“我没事。”肖平回答道,破天荒的,浅浅露出一个微笑。
昭早早一下子看得呆了,他好像……好像……旋即又觉自己真的是失礼至极,忙慌慌张张找了个借口,也钻进了喝酒的人群里。
坛子正好在溪真手里,她夺过来便灌,咕噜噜喝下去不少,这才冷静些,那酒肉道士嘟囔着很是惋惜:“这么好的酒,怎么也不品品就灌?”
阿琛鼓掌笑说,“酒量不错。”
一轮烈酒下肚,不少人都有些醉意,什么“昭大人巾帼不让须眉”胡侃乱吹,气氛活络,把遇刺被困的颓丧都冲淡不少。
昭早早摆摆手说:“喝够了就收拾一下,得在这里升起火堆才能过夜。”
一则取暖,二则是偌大的地宫里,并非完全没有“活物”,需得小心提防。
说是“过夜”,实则地底下不见天光,根本无从判断白天黑夜,不过是估摸着休息几个时辰,权当养精蓄锐,再行寻路。
第43章 符节
◎“怎么就你没晕?”◎
庞大的石柱拔地而起,其上雕刻着繁复的祥云与龙纹,鲛人灯能照亮的范围有限,望不到顶的穹隆隐没在浓郁的黑暗中,人行走其间,显得十分渺小。
“据闻亥陵地宫不到十年便建好,怎会如此广阔?”
张铎举着一支临时制作的火把,声音因震撼而有些发颤。火光摇曳,掠过石墙上色彩鲜丽、栩栩如生的壁画,各种宏大队列、祭祀神坛与天象图,无声地诉说着帝王生前的尊荣与权势。
“因为这前庭是依托天然溶洞所造。”
走在前方开路的昭早早随口解释道。前世进入此地的记忆,正逐渐地与眼前的场景重合,指引方向的同时,也提示着危险。
这里不少地方暗藏玄机,所以她每走一步都分外谨慎。
前庭极为宽敞,可容数驾马车并行。地面铺着成片的青石板,打磨得极为平整,即便蒙尘,也能想象昔日光洁簇新的景象。
两侧每隔数丈便立着一对镇墓兽石雕,或狰狞,或威严,在跳跃的光线下,它们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向来人。
阿琛逛街一样,边走边摸还边点评:“哎,这赑屃背上还背着一幅画。”
“山河图,”溪真凑上前看了眼道,“帝王心术,生前死后皆求永镇山河。”
阿琛笑说,“这么多帝王,阎王那块不得打起来了。”
张铎听得连连咳嗽数声,昭早早则是头也不回道:“你若是摸到那青铜鹤形灯奴,就能去阎王殿瞧瞧谁打赢了。”
阿琛从善如流收回手,为表决心,还把两手背到身后,目不斜视。
肖平在四和的搀扶下缓步而行,脸色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周围,并未错过任何细节。
他的呼吸因伤势而略显粗重,眼看快穿过前庭,昭早早回身问他:“你怎么样,用不用休息一下?”
肖平轻轻摇头说,“不用。”
“那我们走这边,”前庭尽头有两条甬道,昭早早指向右侧,“沿着这个方向,应当能够通往那条水道出口。”
她说的正是前些时日修复重建、设有青铜闸门的那段水路,说来也是无心插柳,若非她执意敛骨,那地方现下也是不通的。
四和问:“可那条路只有走水的沟渠,中间是一堵石壁,我们怎么过去?”
张铎看向昭早早,语气隐含希冀道:“那石壁怕不是个石门机关,可以打开?”
昭早早沉吟片刻:“但愿是吧。”
她之前探查,石壁从外部难以开启,但未必不能从里面打开。前世慕容青接掌亥陵数日便横死,偌大的地宫诸多细枝末节怎可能一一记得请。
何况奉安先帝入陵与水道毫无干系,若非大意此节,也不会被人钻了空子设下埋伏。
众人一愣,阿琛率先道:“你没把握就把我们往那边带,难道打算碰运气?”
他半开玩笑看向身边的道士,“那会不会让他带运气比较好,到底是得道高人,通玄之士呢。”
溪真睇他一眼,没好气说:“是不是机关不重要,关键在于那边有防洪铜闸可以打开出去,我们这么多人,挖也能把墙挖个洞,怕什么?”
不愧是盗墓贼的老本行,昭早早赞许道:“对,所以我们等会要先去右耳室拿些陪葬的兵器,找趁手的带在身上,既能防身,又能打洞。”
行至近前,昭早早忽然出声,喝止众人停下,只见她将石室门口的鲛人灯扭转,随着机扩声响,门口原本的石板竟挪动换位了一块,仔细分辨,可以看出其颜色较周边略深,边缘略大。
四和好奇道:“这是什么机关?”
昭早早蹲下身,轻轻敲击石板,确认回响正常后,才道:“这里设有一块翻板陷坑,直接踩的话会掉下去,现在没事了。”
众人越发小心,右耳室相较左耳室更大,其内有诸多分隔,各式青铜礼器、漆器与玉器罗列其中,成箱的书画、精瓷,还有乐器,琳琅满目。
钱窖里成箱的银锭乍看财大气粗,实则昭早早心如明镜,这些银钱贵重远不如金玉,也就表面唬人。
当初建极帝为了安抚旧臣,一应礼制虽然未减,但实际财物多有克扣,好在兵器是非常足备的,甚至为了凑数多有超过,搬出去武装一支私兵都绰绰有余。
“这么多宝贝……”有护卫忍不住低语,眼中流露出贪婪之色,但看到前方世子沉凝的背影,又尤有惧怕。
昭早早停下脚步,面前兵器架上长戟如林,巨盾一次排开,颇为壮观,她又打开了几口大箱子,让众人各自挑选。
“这戈戟的头太长,不好使!”
“找找有没有短柄的斧钺?”
“这铜锤倒是不错,就是太沉了……”
石室内响起一片金属碰撞和议论声。
昭早早自己也挑选半天,最终拿了一杆长度适中、带有弯钩的长铩,这种兵器既能刺击又能勾拉,用来开凿石壁撬动边沿勉强还算合适。
阿琛随意地拾起一把船上常用的钩拒,形制跟她的差不太多,稍短一些。
倒是溪真看着松形鹤骨弱不禁风,直接选了最重也最坚实的铜殳,然后果断用斧子劈断长杆,只留头前拎在手上,昭早早一看,这不就是石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