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信念。”祁道长笃定道,“信则有,不信则无。心诚则灵。”
“好的道长。”昭早早顺着他的话往下思考:
“若我坚信天道轮回不休,鬼神会奖惩世间一切是非善恶,那么这样一来,所有命数就自有天定,我只须安静地等着天命的安排就好。”
“既如此,这世间众人又何须刻苦求知求道,力争上游?倒不如随便混着等老天爷赏饭吃。”
她突然悟到:“这莫非就是清静无为,持守中道?”
“……”祁道长沉默片刻,端起茶杯,抿一口才道:“福主颇有慧根,要是想出家修行的话,得去坤道院,云天观不收女道士。”
“其实我刚才也正想此节,要是人人都坚信此道,都清静无为、出家修行的话,由谁来供养修者?”
“如果大家各自养活自己,该种地的种地,该养蚕的养蚕,经商的打铁的,不一而足,那跟现世又有什么区别?”
“道法自然,本应如此,而人世间将不再有纷扰斗争。”
“可没有人成家生子,几十年人世间不就没了?”昭早早凝眉道,“众生普渡,下一世上哪投胎?全都位列仙班,天庭岂不人满为患?”
祁道长低头饮茶不说话,昭早早端量他一会,发现他仍旧没有开口的意思,心道到底还是太年轻,忽悠不上了。
这一通胡扯八绕越讲越偏,差点忘记还有正题没问,昭早早莞尔一笑,缓和僵局道:“道长,其实我是来解梦的。”
对方松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
“福主请说。”
“这梦是我一个朋友做的,我只是代他来问问。”
此类话术必然太过老套,道士当即道:“无妨,请讲。”
“我朋友近来得祖宗托梦,告之她前世尚有欠债未曾偿清,而债主就在眼前。道长,您说我朋友是否理当偿债?”
“南柯一梦,岂可当真。”
“可道长不也说因果轮回?”
祁道长神色警惕,揣度片刻道:“俗语云人死债销,福主的朋友不作为也无不可。”
“我朋友光明磊落,自然是愿意偿还的。只是债主本人对前尘往事一无所知,该如何让他接受?”
“那得看你给多少了。”祁道长含混咕哝。
昭早早没听懂,“什么?”
“无事。”
昭早早便接着道:“就算我朋友坦诚相告,对方也未必肯信。”
她将茶杯撰在手里,不经意摩挲起来。
“再者,前事纷纭,我朋友不知她若一厢情愿地硬要去还债,对今生的对方来说,到底是一种补偿,还是打扰”
四目相对,昭早早从祁道长的表情上回过味来,明白他刚才叨咕什么了,而且从现在的表情来看,大概率要说“钱多是偿还,钱少是打扰”。
万幸这道士多少还有点操守,说的是:
“归根结底,福主的朋友何以确信梦境为真?”
“直觉。”昭早早不假思索道,“她就是清楚,那是她经历过的事情。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说完察觉这种说法太过玄乎,难以取信于人,又补充道:
“另外祖宗还告诉了她许多未曾流传于世的事情,细节详尽,她甚至因此掌握了一些从未学过的本领。”
“那些都可能是此人神思不属、意识混乱时产生的错觉。”
祁道长掸掸道袍上不存在的灰,挺直腰板道:
“洞南牛家县,那屠户背地里是个半瓢水的土耗子,倒卖明器被人撞破,才胡说那是他自己前世的坟冢,妄图脱罪。”
“这么离谱?”昭早早奇道,“道长如何得知?”
“贫道那时在附近的道观修行,正好有所见闻。”
祁道长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世外高人样,“所谓前世记忆都是假的,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什么两世人,不是疯子发癫,就是招摇撞骗。”
昭早早被他噎得一梗,“祁道长方才不是还说要有信念?”
“正是因为有信念,所以贫道相信孟婆身为鬼神,绝不可能出纰漏。”说着人往后一靠,带得藤椅微微摇摆起来。
“……”
可算想起来在哪见过他了,昭早早狐疑地问:
“道长,听说你一个人在后院做事,早上那一大篮肉包子不会你全吃了吧?”
第4章 通天藤
◎“那可真是太壮观,太刺激了!”◎
昭早早紧赶慢赶,总算赶到天黑前回府用膳,毕竟昭睿离家出游有段日子,今晚府里大小会摆个接风宴。
果然是一桌酒席,还没动筷子,叔父叔母先问她道观去得如何,道长怎么说。
“当然是什么事也没有,我好得很,就上柱香图个安心而已。”既然要借牛鼻子的名头,昭早早也不好说什么坏话,随口道:“不过这观里信众也太多了,人山人海的,我差点挤不进去。”
“那当然,”昭明道,“自玄羽真人被封为大国师,云天教便是国教了。”
玉迟雪示意开席,“下次我去拜会观主,你可与我同去。”
“嗯嗯。”昭早早表面应声,心道鬼还要再去。昭睿很了解她,凑她耳边嘀咕:“你跑那去干嘛,你不是从来不信鬼神的吗?”
“别提了,你找机会劝劝叔母少去捐功德。”昭早早窃声说,“那些道士经义不通,大肉包子一口气能吃二十多个。”
“这你都知道?”
“亲眼所见。”
玉迟雪瞧不惯这俩没规矩的样子,“你们交头接耳说什么呢?”
“没什么,”昭早早笑着应声,“我在问他这次外出的趣事见闻。”
“是该好好说来听听,我们也想知道。”昭明也笑问道,“昭睿,跟你舅父走这一趟曲水,收获如何?”
昭睿立即兴奋起来:
“那可真是太壮观,太刺激了!我第一次亲眼看到用通天藤造的曲水大坝,没想到真是高数十丈,厚也数十丈!”
他夸张地把双臂打开摊直了比划,顺带把话匣子也打开了,滔滔不绝:
“原来通天藤不是超粗超大的一整根,而是由无数分支组成。当然它单个分支也很粗大,比我见过最粗的铁木树还粗,就好像无数可以弯扭的铁木树,从两边峡谷的山体破石而出,虬结盘绕成一个整体,横亘于两山之间。”
“也不知道它们是在曲水河哪段合拢的,反正看起来浑然一体,就像天工开物,把两座山连起来一样!”
“坝底自然不可能严丝合缝,漏出的水流就是天然的固定闸口,常年瀑布飞泻,但即便如此,上面的水库依然蓄满了一湖之水,就像是天池,难以想象这通天藤围成的堤坝到底有多么强悍,它们的根系扎得有多深?难怪要靠那么多人供养。”
昭睿喝了口水,转换语气道:
“司天监预测今年有旱情,所以舅舅他们要开的活闸口比往年还得再多两个,难上加难。我们这一路人手携了四十台床弩火龙车进山,真不少了,那车特别大,每一台都得八匹马拉,再加上运强弩、运火药筒的车马,整个山路上连绵不绝都是我们的车队,气势绝对恢宏。可真到了大坝前面,开起闸来,却还是不够看。”
“没想到只是在堤坝上炸几个洞,竟那般困难。原本拉车的马都用来绞动的轮轴,每辆车都配有四班军士轮岗,机括日夜不停连发,弦崩断了还得紧急调换,如此连续三天三夜,才开出一排人头大小的洞眼,有水流射出。”
“再到要把洞眼扩到合适大小,又是一连七天,别说人累到吐血,马都倒下好几匹。对了,为了防止它们被爆炸声惊到,还得给马耳朵里塞棉花。”
“火药筒是最麻烦的,既要小心水气重致使哑炮,又得提防着溅到小火星直接炸营,虫蛇鼠蚁什么的,相比不值一提,我半夜还给蛇咬一口呢,没毒。”
“你舅父真是粗心……得好,这趟就是该让你吃吃苦头,长长记性!”玉迟雪嘴上数落,心里心疼坏了。
“知道去工部当差不是好玩的了吧?看你还一天到晚嚷嚷着要考读,要学舅父去当水部郎中。”她又看向昭明道:“还不如老老实实跟你爹学点家学,一样能造福百姓,有所建树。”
昭明喜气洋洋谦虚道:“夫人过奖。”
“……”
昭睿默然不语假装埋头吃菜,斜睨了一眼堂姐,发现她是真的在大块朵颐。
“姐,你怎么光吃饭不说话,你就没什么问题,不好奇吗?”
“唔?”昭早早还在咀嚼:“好七蒸馍?”
“嘴里没吃完不要讲话。”玉迟雪横她一眼,“以后千万别说你的规矩是我教的。”
昭睿道:
“舅父说这种用火药开闸的办法是近二十年才摸索出来的。那自开国以来,慕容世家镇守通天十二陵两百余年,全权掌管六座通天坝,据说蓄洪泄水从不曾贻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