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造啊。”昭早早一愣,“妹想起来。”
玉迟雪一拍桌子,她赶紧给嘴里东西先咽了。
“关于慕容家族掌控通天坝的办法,一向都没有任何记载。”昭明道:“你舅父怎么说?”
“舅父说他也不知道,民间有说法慕容家的人是门神转世,靠近哪儿就能在哪开门,这也太扯了,我一个字都不信。”
“噗……”
昭早早不由喷饭,后悔这口就不该吃,完全不敢看玉迟雪脸色。
昭睿则是淡定拿掉脸上沾到的饭粒,“要是能够找到线索就好了,我这次可算长了见识,曲水坝是六坝中规模最小的,尚且如此艰难,何况其它五座。”
“后来舅父他们准备撤离的时候,我想上亥陵看看,结果被镇陵军拦下了。”
正有气呢,玉迟雪闻言骂道:“你还想去皇陵看看?那地方死人进得,活人进不得,你有几个脑袋!”
本朝因太祖遗训,十二陵以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为名,而曲水坝作为六座大坝中的最末,左右两侧正是戌陵与亥陵。
昭睿不服气道:“我跟舅父禀报过,舅父派了人保护我的!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所以我才想要去……祭奠祖父。”
饭厅里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连昭早早都住了嘴。
座上夫妇二人对视一眼,叫所有侍从都退下,关好门窗,守在院外。
昭睿这时也才又接着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你们给祖父立的是衣冠冢,他其实死在亥陵。”
“唉!”勉力忽视掉夫人埋怨的眼刀,昭明长叹一口气道:“你们俩也长大了,一个比一个有主意。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告诉你们一个大秘密,听好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昭明却又拐了一个弯,问:
“早早,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有一阵子我常带你俩去看杂耍,人流如织,特别热闹,有个卖糖饼的老头总是白送你们吃的,跟你们闲话。”
昭早早回想道:“记得,叔母叮嘱过我要当心那种人是人牙子,所以我都不理他,有一次他要拉昭睿,我还把他打跑了。”
玉迟雪不自在地咳嗽两声,昭明颔首道,“对,那个老头就是你们的祖父,他后来夸你手劲特别大。”
“啊?祖父没死?!”昭早早惊了,“那他为什么要……”
“嘘,小点声。”昭明压低声音,解释道:“你们的祖父原是工部的将作大匠,主持营造亥陵,奈何最后甬道坍塌,压死了镇陵军主将慕容青,所以他只能诈死避祸。”
昭早早定在当场。她想在记忆里搜寻一些印象,但是太过模糊。虽说是她今生的祖辈,但在二十年前慕容青短暂的生命中,委实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昭睿先是惊喜,后是好奇,眼睛星星一样亮起来,嘴巴张得老大,昭明赶紧抢先一步截住他满肚子的疑问:“别急,我先回答你前面那个问题,关于慕容氏与通天藤。你想想,是先有皇陵,还是先有水坝?”
昭睿即刻回答:“当然是先有皇陵。这我还是知道的,一个隘口必须在左右山的两座皇陵都建好之后,才能开‘祭坛’催发通天藤,不然无法顺利在江中合拢。”
昭明点头,“那这通天十二陵的本质是什么?”
“本质?”昭睿想了想,把问题还回去道:“你不是说回答我?怎么还反过来问我问题。”
昭明给了他一个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还是答道:“是盆栽。”
还好厅内这长桌够大,昭明端起两张没有扶手的大方凳,倒扣在空旷桌面,又从窗边拿来两个黑松盆景,放在凳腿中间。
“看。假设这张桌子是河流,左右两个凳子是两座山,形成峡谷。那么,通天坝就是这个。”昭明把凳腿之间的黑松盆景放倒,让它们枝干彼此相触。
盆土撒得到处都是,玉迟雪眉心一跳,没有吱声。
“这接在一起的枝干就犹如通天坝坝体,但通天藤跟松枝不一样,它的生长方向不固定,要怎么确保它能横直生长,不从山顶钻出来,又或者左右斜插?”昭明拍拍瓷盆,自问自答,“全靠这个盆的禁锢,也就是皇陵,限制了它的生长方向。”
昭明接着道:
“必然有什么特殊的、可以克制通天藤的物质混杂在修建皇陵的材料中。如果只是单纯地开凿山体,那么岩石对植株的限制力几乎是没有的。悬崖一侧能被通天藤的生长破开,那其他地方必然也能。”
“药物的时效期太短,我推测最有可能是某种类似于朱砂的矿物,参杂白灰用以粉壁涂泥,才能让整座皇陵达到长久约束通天藤的目的。而这个矿藏的本源,一定掌握在慕容家手中。”
听他说完,昭睿沉吟片刻道:“就不会是从其他地方运了更坚硬的石料过来吗?”
昭明否定道:“且不说另外开山凿石耗费人力物力几何,工期都少不得翻上一倍,如何等得起?且质地更坚硬的山岩寥寥无几,根本不够用。”
昭睿想来也是,又问道:“那为什么这个矿藏一定在慕容世家手中?现在慕容氏没了,矿藏又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排版。
第5章 慕容氏
◎“那皇陵不守了?祖宗没人管?”◎
“你先别急,听我把事情说完。”昭明呷一口清茶,开启了漫长的回忆。
“当年你们祖父最早接到任命时,我和阿兄,也就像你俩如今这么大。”
“阿兄向来对土木机关不感兴趣,自小立志习武从军,那时他刚通过武考进了兵部……”
昭早早对自己早故的父母毫无印象,一时听得怔愣,昭明见状,察觉自己也是说偏了,忙拐回话头道:
“我则是跟着父亲研习家学。原本也想去利琅山帮忙,他却嫌我稚嫩,什么情况都不对我说。所以父亲走后,我不服气,就自己遍查古籍文献,研究起皇陵地宫来。这个过程中,我慢慢发现了一种规律。”
“通天十二陵的规模大小变化,像极了一个矿藏的开采过程。开国太祖皇帝钦点十二峰为龙脉,于其中修建了终、肃两座皇陵,他自己的和他儿子的,也就是库恒河上的第一座通天坝。规模虽小,但成效显著,太祖皇帝由此天下归心,为万民称颂。”
昭明继续道:
“他的入陵过程完全没有记录,但是他儿子太宗皇帝入肃陵时,史官记载全程不到三天时间。也就是说,除却仪式,殉葬品两天就搬完了,规模大小可见一斑。”
“从高宗皇帝开始,皇陵的择址开始偏向更高大的山系,河流也更宽广,通天坝的规模随之加大,耗费时日大幅提升,直至武宗皇帝时期达到顶峰。”
“也就是由景、光两座皇陵构成的横跨兰江的第四座通天大坝,文宗、武宗这对父子俩加起来花了一百多年修建,武宗还是太子时文宗就着人给他开山,以示信重。”
昭睿神色微妙:“都还没当上皇帝就开始修皇陵,听起来还真是怪怪的。”
“不奇怪。”昭早早随口帮忙解释,“皇家对龙脉最是笃信,这龙脉里都给儿子留好位置了,皇位岂能旁落。”
“没错。”昭明点头,接着说:“通常一个矿藏的开采,刚开始产量不会很大,越开采发掘越多,当开采量达到顶峰时,意味着后面的产量会逐年减少。”
“自武宗之后,明明国力更盛、国库充盈,皇陵的规模却依次递减,最后到亥陵更是断崖式下跌。”
“而同样巧合的是,慕容世家的兴衰过程,也与这个时间段惊人地一致。其先祖在从龙有功之前,不过孑然一身,后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慕容家由此兴盛。”
“到兰江坝前期,慕容一族人口最多时近三百,此后人丁凋敝,到亥陵时,全族不足十数。”
“我推测,很有可能是矿藏开采到后期,目标矿石越来越少,而伴生的有毒矿物越来越多,此消彼长,于寿命有损。”
他话锋一转道:
“但这对你们祖父来说却是好事。亥陵的规模几乎是历代皇陵中最小的,这就意味着工期特别短,预计大约十年。”
“而实际上,利琅山天生就有极其宏大深邃的洞穴群,加之地下水脉发达,开山运料都很便捷,不到八年便已接近完工……可惜,天下此时却乱了。”
到底还是不放心,昭明拉动墙壁上的机关挂画,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条条缕缕自屋外挑梁内垂下,确保隔墙无耳后,他这才招手让一家人围坐得更近一点,悄声道:
“今上得国不正,弑兄篡位。他血洗内宫,将先帝子嗣尽皆屠戮,连后宫妃嫔也没放过,为的是不留遗腹子后患。”
“这么狠辣?”昭睿咂舌,“难怪他现今无嗣,真是报应。”
昭明让他别打岔,继续道:“先帝尚有心腹重臣统率地方,外戚执掌军中,岂会不反?他们彼此联合,相继起义讨伐大逆,剑指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