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眼角微微抽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仍强自维持着镇定,只是攥着镣铐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打定主意绝不开口。
“你别跟来了,就在这等我,离得太近我怕你也会受到影响。”
这话竟是对肖平说的,连犯人也是一惊——可他不曾见过“昭大人”手执利刃身着盔甲的模样,一时完全联想不到。
肖平闻声止步,火光在他眸中跳动,“小心。”
慕容青颔首,带着人最终来到一扇紧闭的石门前。时机差不多是算好的,四和的动作不慢,石门发出沉重的轰鸣,缓缓向内开启。
门内通天藤蔓盘根错节,肉爪般的白花在幽暗中发出莹莹微光,甜腻的异香扑面而来。
那铁骨铮铮的硬汉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却终究抵不住幻香的侵蚀。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开始喃喃自语:“娘,儿子回来了……儿子现在就可以接你走……”
他声音突然哽咽,布满厚茧的手向前虚递,“小弟的瘿病有救了,他们给了药!”
说着,他从破烂的衣襟里仿佛要掏出什么来,眼角渗出的浊泪顺着满是血痕的脸滑落,“活做完了,咱们一家以后可以下山了……”
慕容青静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看他痛哭流涕的模样,这人倒是不求财,也不求色,只求一家平安团圆,有时候这却是世间最难得的东西。
随着时间流逝,无风自动的白色花枝慢慢缠上了那人颈项,慕容青跨前一步,张牙舞爪的藤蔓如同被火燎般急剧地向内蜷缩,到嘴的猎物说放就放,连迷离的幻香都似乎淡去几分。
早知道不过是返老还童重新又长了一遍,当初就不浪费那些缎带了。慕容青单手提着已然意识模糊、口中仍兀自唤着“娘”、“小弟”的犯人,步履沉稳地沿着来路返回。
沉重的镣铐在幽寂的地宫中拖曳出冗长的回响,她心中算了一下时间,这个家里的“父亲”,会就在这利琅山中吗?亦或是在另一处需要“做活”的地方?
肖平仍旧等在方才分别的地方,玄色的衣袍几乎要融进地宫深沉的暗影里,唯有那双亮若悬星的眼睛,始终看着她的方向。
“如何?”他问。
慕容青简明扼要道:“天池岭,临近边境的苦寒之地,有人在封闭的山中长期豢养死士,世代控制,为己所用。”
她报出了几个从犯人呓语中提炼出的、可能关联的位置,“派人去这些地方探查,顺藤摸瓜,应有所获。”
肖平应了一声,表示知晓。“后续之事,你不必再插手。”
又来了。慕容青似笑非笑看他,带着几分自嘲,更有几分锐利。“我这点微末伎俩,确实比不过你苦心孤诣谋划多年。可我终究还是有几分用处,你真的不想我做你手中的刀吗?”
肖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想。”
慕容青置若罔闻,向前半步逼近他:“这可真是奇怪了。要问鼎天下的,不正是你吗?”
地宫内霎时落针可闻,肖平眼底闪过一丝愕然,慕容青脑海中一幕幕尽是“公主”在望月崖上那番掷地有声、欲揽乾坤的豪言……还有金陵城中,许盟所说的先帝遗子,如今回首,诸般种种,皆有痕迹。
他执棋入局,韬光养晦,所图又岂会小。
然而,肖平的回答却偏离了她的预想。
“阿青,我从未想要你做我的刀。”
咫尺相对之人用近乎不容分说的口吻,决然地划下一道界线。
“你若牵涉其中,会妨碍我。”
第49章 再入地宫
◎“无论我生死如何,应你之事,绝不食言。”◎
奇耻大辱……倒还谈不上。匪夷所思是真的,慕容青独立河畔,寒风卷起她几缕落在肩头的青丝,带来深秋彻骨的凉意。
她自幼失怙,在被宗族收养之前,便已懂得世事无常,要靠自己活下去,掌握实际的本领是必须的。
她一向做得很好,不依附于任何人,亦为人所需要。
若肖平只是不愿她涉足险境,她会认为这是出于庇护,尽管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轻视。
但他是要将她彻底摒除在计划外——“妨碍”,是说她非但毫无价值,反而会成为已方势力的绊脚石,是一种累赘。
简直可笑。
若此话出自旁人之口,她自然是嗤之以鼻,不屑理会。可这个人偏生是肖平。她又怎会不知,要弄明白他真心所想,不是三言两语,一朝一夕。
但愿这一次,能有悠悠岁月,容他们慢慢走过。
“昭大人,河底的木桩已按您的吩咐重新打牢,”随行监作上前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否即刻下放石笼?”
慕容青收敛心神,目光转向黑沉沉的河面:“不急。此次改用新法,先将竹笼串联妥当,再投石填压,根基会更稳固。”
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张涂刷过桐油的硬黄纸,其上墨线详细描绘了编绳步骤与改良后的堰体结构图样,“照此图施行。物料我已核算过,大体充足,唯麻绳尚缺三百斤,需让船工尽快运抵。”
“是。”监作接过图样,正要退下,恰逢闵栀有事前来,倒是省了再派人寻她。
慕容青直接向她提及麻绳之事,随即又取出另一幅卷轴:“这是我为阿琛所绘小像,可一并带下山去,交与消息楼打探下落。”
闵栀接过卷轴,面露讶色。
消息楼乃是方家经营的“方圆茶肆”,实为小道消息汇集之所。阿琛失踪日久,众人皆以为他已遭遇不测,没想到昭早早仍如此挂心,主动提出借消息楼寻人,其中必有隐情。
她当即应承:“昭大人放心,此事定当办妥。”
待她轻轻展开卷轴,又是一怔。
方才那幅水利界画她虽只瞥了一眼,却见其工整严谨,笔法细入毫芒。可手中这幅人像……笔意虽苍劲,形貌却实在一言难尽。
“有何不妥?”见闵栀沉吟不语,慕容青问道。
闵栀唇边挂起得体的微笑,“无事,昭大人笔意超然,自成风骨。只是……”
她斟酌着用词,“这般神韵,恐非常人所能领会。不若我让徐生也执笔一幅,两相对照,更为稳妥。”
她这话说得委婉,慕容青心下明了,不免有些讪讪,从善如流道:“术业有专攻,就让徐生画吧。”
说完,她神色一正:“闵姑娘可否告知阿琛的出身来历?”
见她郑重其事,闵栀也收敛笑意,凝神回想答道:
“不瞒昭大人,阿琛的出身,闵家亦所知有限。约是十五年前,家父远航归途,见他只身抱着一块浮木,在海上已不知漂浮多久,气息奄奄,便命人将他救起。”
“他苏醒后,自称名叫阿琛,乃南海岛民,打渔时因风浪覆舟,流落海上。而他所说的岛屿、村落,船队中人并未见过,无从考证。”
“家父怜其年少无依,又见他精通水性舟楫,便留他在闵家效力。这些年来,他行事倒也稳妥,渐得信赖。”
“十五年前?”慕容青敏锐抬眸,“如此算来,彼时他应尚是少年?”
闵栀纤指轻抵下颌,努力追忆道:“那时我年岁尚小,记忆已有些模糊。说来奇怪,他的形貌似乎与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并无太大变化。”
她自觉此念荒谬,语气便带着不确定,“许是南海异域之人,天生样貌老成,与我中原不同罢。”
容颜未改?
慕容青心头倏然一紧,但这不绝不可能,两生花世间唯有一株,而另一种可以让人容颜不变的东西,唯有死人能用。
一个来历成谜、身手莫测,又在关键时刻“误触”机关,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之人……他究竟怀着何种目的?
闵栀很快遣人将阿琛的画像送至最近的消息楼据点,然而,直至第二次围堰工程彻底完工,依然没有任何音讯。
此人如同石沉大海,生死不明。
有了前次经验,此番晋王世子率众再入地宫,准备得极为周详。
除常规器械,更备足了驱散蛇虫的药粉、惊扰蝠群的铜锣等物,以策万全。
地宫之内,湿冷阴寒如旧,陈腐的土腥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草木香,石壁沁满水珠。
相较于之前的步步为营,这次也算是轻车熟路。
沿途所见,仍是那些诡谲壮丽的景象,巨大的石雕在火光下投下狰狞暗影,墙壁上描绘着繁复玄妙的仪轨。
破解了几处不甚复杂的残余机关后,队伍顺利抵达了亥陵地宫最核心的区域,也是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正殿玄宫。
众人于殿外整肃衣冠,依制行三叩九拜大礼。
溪真道长则于案前焚香祝祷,诵念经文。
礼毕,方才入内。
玄宫广阔恢弘,穹顶高悬,蟠龙石柱巍然耸立。
先帝梓宫静置于高台玉床,然而天顶之上,如轻纱帐幔般垂落下无数碧绿藤蔓,粗如儿臂,密如蛛网,纷杂交错将梓宫笼罩着。细看那些藤蔓表面,银斑密布,宛若星辰碎光,散发着诡异迷离的气息。